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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〇二〇 夜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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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他手比在下嘴脣的高度上,兩手比劃一段距離, 笑着說:“長高許多了。”

又躬身來端詳她, 突然湊近,她睫毛顫了顫, 倒也淡定的由着他看;只不過將燭臺拿遠了些, 免得燒着他頭髮。

“變了好多。”過了好半晌, 突然下了結論。不知是看到她的臉,還是看到她有點淡漠的眼神, “有些不大認得出了。”

“也兩年了。你卻沒怎麼變。”

“你都不看我, 怎麼知道我沒變?”

她將燭臺舉高, 在他臉前晃了晃,說:“現在看了, 確實沒變。”

言桑笑了,伸手想捏捏她的鼻子。她察覺到那個動作, 動作敏捷的後退一步。

他手僵在半空。瞥到那門房在暗處好奇的打量, 像只老鼠似的,小小的眼睛在亮。

他只好泄氣的笑了笑, 將手背在身後。

“怎麼這麼晚來了?”

“一到碼頭上便想先來找你,突然出了點意外,所以這時候纔來。”

“怎麼過來的?”

他又笑了,“還能怎麼過來?走過來的。”

“……太晚了。這裏是法律當擺設的上海,不是重人情的牛津。”

他眯着眼睛看她:“你怎麼知道牛津人情味重?”

“……”她沉默一陣,才發覺自己失言,“書上看來的。”

“爲什麼人專誠研究的牛津麼?”眼神漸漸眯出笑意。

她嘆口氣, “斯伯父不讓你來找我的,對吧?”

“當初叫我娶你的也是他。”

“他有他的爲難處,你得多體諒些。若是讓他知道你不顧安危的半夜偷跑出來,仍是要怪罪到我頭上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是我莽撞了。我這就回去,不叫你爲難。”

見他似乎還想說什麼,頓了頓,她又說:“謝先生也許也要走了。我叫他送你。”

他順着黑暗臺階往上一看,一愣,說道:“他……他與你住一起?”

她答道:“他在租界做巡警,我孤身一人在上海,姑母叫他多照料着我。”

他點點頭,“嗯。”

“多少人因男女之間稍多一點接觸,便憑藉自己骯髒想象,添油加醋妄加猜疑誤解。”

他突然慌了一下:“我並沒有。我始終相信你。只要你解釋了,無條件信任。”

“我不是在說你,”她看了一眼旁邊面紅耳赤的門房,又說:“可是如果是我在撒謊呢?你瞭解我麼。”

“你是我生命裏極重要的人。父親,弟弟,生母……甚至我父親說,日後成家,你於我而言是要重於他的。沒有什麼更加重要了。”他急於剖白,有些慌張,“你明白麼?”

“你將我看得這樣重要,但倘若我不值得呢?我不理解你,傷你,污名在外使你難堪,枉顧你的信任;一再一再做觸犯你底線的事,絲毫不顧及你的感受,你要將我怎麼辦?”

他有些無措,“我應該接受的不就是你的全部嗎?”

她說:“可是我是誰?假如當初沒有婚約在,我與你再好不過是稍有一點交情在的世家兄妹,甚至一輩子各自婚姻嫁娶,說不上幾句話。這兩年我們之間的交集,無非就是幾封書信罷了。世上有那麼多與你交情更甚的人,我憑什麼值得你託付全部信任?”

“可是……”他有些難以相信,“你就是你啊,十五歲起,我就知道要與我攜手一生的人。”

“你瞭解我麼?假如我真的如旁人所說與別的人有什麼不清不白的事,但我此刻欺騙你。你要怎麼自處?”講到激動處,她整個人嘴脣都有些發乾。抿了抿,她說,“斯先生,請再好好想一想。”

見他沉默的立在那裏,她又說,“請回吧。”

他愣愣點點頭,有些失魂落魄的掉頭要走。

看到那個背影,突然又有些於心不忍,兩步上前叫住他,“斯先生。”

他回頭來盯着她。

話到嘴邊,她只能說,“今天太晚了。改天白天若你再來,請一定到樓上坐一坐。”

他勉強笑了笑,點點頭,掉頭便走。

她盯着那個背影遠遠看了好久。

他沒變,仍舊是那個少年,絲毫不曾更改。

可是在她眼裏,卻將他一生閱盡。少年得志意氣風發的,認定一人至死不改的;無數人願意爲他生爲他死的,不被理解的,孤獨的,求人理解的;失意的落魄的,顛沛的癡狂的;哭泣的狂笑的……

在西伯利亞的漫漫雪夜裏終於臥軌自殺的。

隕落的。

而今他仍在笑,少年得志意氣風發。

都還來得及。

——

秉燭往樓上去,穿堂風本就有些大,燭臺突然的滅了。立在二樓卻已能感受到點燈光,往上一望,三樓有人敞開大門,裏頭洋油燈光敞了出來,從高處流淌了下來;就這麼爬着臺階倒也不喫力。

近了三層,竟是謝擇益立在門外,手裏執着支洋油燈。

她說:“多謝你。”

謝擇益卻說:“沒事,原是因我一人待著時易怕黑多一些,也不是專誠爲你。”

雖是爲她開脫,這麼一講,進了屋後,她反倒更愧疚了。屋裏一應拾掇得趕緊整潔,和他走時沒多大區別。

原以爲謝擇益會隨意問兩句樓下的事,沒想他一句也沒多嘴。等她進了屋去,合攏門便要離開。她卻下意識伸手去擋門,兩人一內一外,隔着一條容一人通過的門縫,都愣住了。

謝擇益道:“怎麼?”

爲什麼你人這麼好?

她其實很想問一問,但又覺得像是年輕女孩子仗着有一點姿色就沾沾自喜似的。他對她似乎是有點好感的,能感覺到;也許也是因爲葛太太託付過,格外留心了些,但有一點好太過了。

無功不受祿。這樣受着,總不太踏實。

能回報什麼呢?他好像什麼都不缺。

一邊想着,隔着門縫,就這麼目光遊離的停在謝擇益臉上。

裏頭有光,他手裏也有支洋油燈。她仰着腦袋,眼裏影影瞳瞳的將他映了出來,眼神又有些失焦。若不是一早知道她時常不知爲什麼事就走了神,便也要以爲是在向他索吻一般。

他強忍着,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拳頭死死抵着門框。

臉上仍舊淡淡笑道:“還有一條,想聽嗎?”

“什麼?”眼睛又亮了些。

“怕你。”

她回想了一下,突然發現他似乎在變着法子罵她是狗,瞬間隔着門縫要一腳踹出去。哪知謝擇益眼疾手快,飛也似的將門合攏。她一腳踢門上,砰的一聲,痛得整個人彎下腰去。

隔着門也能聽到謝擇益在外頭笑。

笑了會兒,似乎心裏過意不去,小聲問:“疼麼?”

她氣得不行:“你試試?”

那頭又笑了一聲。旋即叩響門,說,“記得將門窗鎖好。”

她應了聲,“知道了。”

她又在門口等了陣,外頭卻沒動靜了。

謝擇益下樓去開車,握着方向盤的手心裏全是汗。福開森路悠長黑暗的樓道彷彿真的容易讓人失去自制力,在看到那個明亮的眼神時,幾乎便要剋制不住將她從屋裏拽出來將她壓在門板上吻到喘不過氣。

怎麼不怕她?

在她面前,竟不知道自己原本就是個登徒子。

——

雖說請言桑“改日白天再來”,她也沒什麼機會能白天呆在家裏。

研究院的鍋爐雖是一邊建造,一邊設計。到這時,爐體也已基本確定:最終直徑爲二十六英尺,控制反應開啓的鎘棒也因此長二十六英尺;最終爲圓球外形,頂部爲平臺狀,重一千四百噸,總計五十二噸金屬鈾和氧化鈾,共五十七層相互交疊的石墨層與嵌入鈾塊。

建造完成時,正好五週,三月二十七日。

明治維新後,日本受歐洲影響深重,因此對重大事件的儀式感也極強。因此鍋爐雖建完,但正是啓動儀式卻定在五天以後,四月一日的早晨九點。

日本人還專誠爲此在四月一日晚準備了一場盛大晚宴,打着“日中英三國友好科學研究合作”爲旗號,邀請租界內外學術、交際和軍隊衆多名人。

再次檢查完“鍋爐”各項數據,楚望頭也不抬的對前來賀喜的佐久間說:“實驗不確定性太多,週五一早也未必能真的成功。倘若失敗了,誰有心情去參加晚宴?”

佐久間挑着眉毛說:“截止週五正好爲期六週。當初信誓旦旦說六週一定完成的,可不是我哦。”

楚望也挑着眉毛,斜睨着笑看佐久間。

“日本推出租界及工部局的協議已經簽下。若不成功,你要怎麼爲你的祖國請罪?”

“你們對我不怎麼有信心,又太過有信心。好像這週五一定能成功,在今日建成到週五之間,不留給我任何試啓動和調試的機會。你們到底是對什麼有信心?”

佐久間笑容漸漸消失了一陣。過了一會兒,裂開嘴,復又笑得更加燦爛。

日本不會輕易放棄中國這片土地。

假如她真的失敗了,他們能撕票得更加理直氣壯,她一直都知道。

雖然象徵性的經過長達五週的實驗建造試算,但是她心裏一直都有一個背誦牢靠的標準答案。這個答案已經成功運行完成過,是沒有差錯的。

但是當她站在鍋爐頂端平臺上時,才突然意識到這件事關乎國家安危與無數人性命存亡;倘若有半點差錯,遠非以死謝罪可以彌補。

等研究院旁人都走了,她仍舊坐在實驗平臺上覆核運算草稿,以確保沒有半點差池。

三月二十七號對她來說至關重要。她這輩子將永遠只記得上海慢反應堆搭建,及五天以後的第一次試運行。

眼前有這件事在,誰還會記得幾個月前,曾有人專誠告訴過她,三月二十七日,將有一艘從法國駛來的郵輪,緩緩停靠黃浦江邊。

——

聽說斯大公子從歐洲返滬,邀請函雪片似的從北平與上海各報社寄往斯公館,信件竟比斯應的還要多。

斯太太笑着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了,老爺。”

斯應哼笑一聲,“你也不看看外頭那些報紙是怎麼不留情面的批駁他的。外頭信箱裏的信裏,十封裏能有七八封說他‘國外土地養不出中國文人’。”

斯太太說:“我看到了這類話了。讀到之後,他不是立馬就發表了一篇用典極冠冕貼切、集盡好詞妙句的文言《地府衆生》去諷刺這些說教派麼?”

“還有人說他‘如今山河破碎寥落,文人文字也當鍼砭時弊,而不該爲一己私利,過多寫這些過於娛樂化的商業小說’。”

斯太太在自己收羅的雜誌裏找到一篇,抿嘴笑着遞給斯應:“看,這是什麼?”

斯應定神一看,原是一家報紙刊載了一篇他用英文寫就的一篇諷刺軍閥混戰禍國殃民的激昂文章。文章最末題注:一九二四年斯言桑於北平。

那時他不過十五歲。

斯應教子雖常故作刻板嚴肅,見兒子這麼有出息,不由嘴邊也掛上一絲不經意的笑。

斯太太趁熱打鐵:“他也大了,有自己的見解主張。若他正喜歡寫字作文章,那便隨他去吧?”

斯應收斂起笑,“不過剛學會寫幾個字罷了,能有什麼出息!”說罷又拿出一封邀請函來,遞給斯太太道:“《語絲》與《現代人物》領軍人物,也是譴責他風頭最盛的刊物編輯。如今來信請他去滬上大飯店‘聚餐會’。他若去了,少不得是一場風頭一邊倒的鴻門宴。若不去,他日後光靠寫文章,也休想在中國有一席之地。若他是我一個人的兒子,他喜歡幹什麼都隨他去,老斯家也不是養不起一張喫飯的嘴。可斯林兩家有約在先,他不光是我一家的兒子,也可能是林家寶貝女兒唯一能倚靠的丈夫。不論如今林兄作何想法,我都得對林家有個交代。”

斯太太有些困惑:“不是登報除了婚約麼?”

“斯家不能失去林家,林家也不能失去斯家。婚約只是個由頭,與三小姐婚約雖罷了,不過依我看,林兄興許有別的想法。”

斯太太納悶:“林老爺是想……”

“許多年前去紹興路上,我見他話語上雖覺的是心疼三姑娘年少,實則,似乎更是有意要將二姑娘許給言桑。登報毀約,不知箇中隱情是否與此有關。”

斯太太眼神一亮:“林家的船幾時到滬?”

“今日。”

“那麼能否請我自作主張的致信一封,邀請三小姐與二小姐,在‘聚餐會’當天同去滬上飯店,訂下隔壁雅座,一同旁聽一回這鴻門宴?”

斯應盯着太太看了一會兒,有些不大明白。

“若他能爲自己博得一席之地,便由着他從文,你也答應我,自此不再幹預他;若他不能勝任這一行,讓兩位小姐瞧瞧見過他最失意落魄的時候,興許也能明白他不是良配。若他願意爲誰棄文從理,那也是他自己的主意;若他仍舊固執己見,也許仍能有一人肯與他同甘共苦相伴終老,也許斯、林兩家婚約就此作罷,各自心知肚明,也沒有太多怨恨負擔。”

斯應眼睛一亮,大加讚賞,即刻點頭應允,拿來紙筆,修書一封,請人遞去隔壁林宅。

——

一輛別克後跟着幾輛行李接駁車,緩緩駛入公共租界,停在林宅門口。

林家主人一別兩年,家宅閒置,都交由紹興帶過來的老管家打點照料。

別克車門打開,林俞先從副駕駛室走下來。從前他愛穿中式褂袍,只因曾留學日本學習軍政;當年留日派歸國後大多爲官,故而留日派也稱爲“官派”。意氣風發、仕途順暢的官派大老爺都時興這種細緞褂子,大約是個吉兆,穿着似乎也能圖個好兆頭似的。

而今去歐洲幾年,有了心愛的夫人替他打點料理生活,每日替他熨帖襯衫西服,自此也能將留學歐美人士的西裝領帶穿的得體瀟灑,便也將那一式十餘份的褂袍拋諸腦後。

歐洲水不好,喝了兩年,他頭髮掉禿了一些,在頭頂禿出一個尖,越發顯出些鼠相。若是從前是隻瘦馬,而今則是些喫多了牛肉、臉孔發紅的胖鼠。

他對如今面貌一開始有些不大滿意,但擋不住他愛妻說:“鼠相可是主貴的。”這話比什麼聽了都順耳。每每照鏡子,他對自己的面貌也越發喜歡起來,似乎真覺得能“貴”。

他面帶笑容,十分紳士體貼的將別克後車門拉開。裏頭先鑽出個舉止優雅、面容清麗的女子。她久未踏上祖國大地,見那前幾日下了雨而攢了淤泥的髒污地面,抱怨道:“國人的確不大講究衛生。”

她拎着長風衣下襬小心翼翼找尋乾淨些的地面下了車。她在船上吐了好幾日,比在歐洲時瘦了一些,臉色也蒼白了;不過她最近正在節食,這正是她想要的,反倒爲自己的一點消瘦蒼白而沾沾自喜。

父親拉開另一側車門去請愛妻下車時,允焉正巧見到管家手中拿着兩封信。得了父親應允,她上前去接過信。

迫不及待撕開一封署名“林兄謹啓”,落款“斯”的信,飛速瀏覽讀完,她眼睛微亮,臉帶笑意的說:“媽!爸!斯太太請我明天去滬上大飯店……”

車裏那夫人笑道:“重點不是斯太太,是斯少爺吧?在歐洲也成天斯少爺斯少爺,耳朵都起繭子了。如今回了國,旁人也知道你講的中文是什麼意思,可不敢再這樣。”

她眨眨眼,笑着繼續拆第二封。

剛讀兩行字,她整個一僵,嘴脣發白的喊道:“爸爸!”

一位深湖藍色旗袍外披黑大氅、光溜溜小腿與腳踝下踩着一雙尖高跟皮鞋的女士下了車來,嗔怪着問:“說了多少次,女孩子要優雅矜持,遇事不要大驚小怪。說了你多少次了。怎麼了?”

她嚥了口唾沫,將信遞到林俞手中。

林俞胸有成竹的接過信,看了幾行時,不禁也神情一變。

那是一封物件描述極爲細緻、追查長達十七八年之久;處心積慮,要讓他傾家蕩產的律師函。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說我試圖寫個大氣女主,但是失敗了?

大氣???哪裏大氣了???明顯是個有強烈個人意志,只專注於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因此在某些方面缺根筋,對不擅長的東西會假裝自己非常不在行的懶惰人來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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