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遠縣,福滿樓大酒樓。
酒樓門外,人聲鼎沸!
從街頭巷尾匯聚而來的馬車、轎子,將福滿樓前的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各色華服錦衣,在冬日暖陽下熠熠生輝,彰顯着清遠縣豪門望族的底蘊。
福滿樓的門前,王厚海一襲深色長袍,面色紅潤,眉宇間盡是壓抑不住的喜悅。
他身形雖已佝僂,但今日卻顯得格外挺拔。
他身旁立着的,正是陸明淵。
十歲的少年,一襲月白色長衫,身姿筆挺如松,面容清秀,眉眼間卻帶着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淡然。
他安靜地站在王厚海身邊,面對着絡繹不絕前來賀喜的清遠縣大戶,不卑不亢,拱手回禮。
“王老哥,恭喜恭喜啊!尋回外孫,乃是天大的喜事!”
“是啊,陸公子年少有爲,連中雙案首,這可是清遠縣多少年不曾有過的盛事!王家後繼有人,可喜可賀!”
“老夫早就聽聞陸公子才華橫溢,今日一見,果然是人中龍鳳,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聲聲恭維,一句句讚歎,讓王厚海心中格外舒爽。
他面上謙遜地拱手回禮,口中連道“過獎,過獎,小兒不過是運氣好些”。
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眼底怎麼也掩飾不住的驕傲,卻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實心境。
陸明淵在一旁靜靜聽着,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
他心裏清楚,這些人今日前來,除了給王家面子,更多的,是對他“雙案首”身份的人情世故。
這種世故與人情,他雖是初次親身體驗,卻並不陌生,前世的網絡小說裏,這樣的橋段,比比皆是。
待到賓客漸齊,王厚海這才領着陸明淵、陸從文一家,浩浩蕩蕩地步入福滿樓三樓大廳。
三樓大廳,雕樑畫棟,紅木桌椅錯落有致,桌上擺滿了各色珍饈美酒,香氣撲鼻。
清遠縣所有的大戶人家,此刻都已濟濟一堂。
他們或三五成羣,低聲交談,或舉杯相邀,推杯換盞。
整個大廳內,瀰漫着一種熱鬧而又隱約帶着幾分緊張的氛圍。
當王厚海帶着陸明淵等人出現時,原本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王老家主來了!”
不知是誰低呼一聲,緊接着,一衆大戶紛紛起身,臉上堆滿了笑容,再次湧上前去。
“陸公子氣度不凡,果然是王家龍孫!”
“王老家主教子有方,王家有此麒麟兒,何愁不興?”
“恭喜王老家主,賀喜王老家主!”
奉承之聲不絕於耳,如同潮水般將王厚海淹沒。
王厚海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拱手,將陸明淵拉到身前,向衆人介紹。
陸明淵亦是沉穩應對,禮數週全,讓那些原本只是聽聞其名的大戶們,更是暗自贊嘆不已。
陸從文和王氏則站在陸明淵身後,看着兒子被衆人簇擁讚美,心中百感交集。
陸從文憨厚老實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驕傲與欣慰。
王氏的眼眶則有些泛紅,她緊緊握着陸從文的手。
王厚海享受着這衆星捧月般的待遇,這正是他想要的。
然而,就在這言笑晏晏、賓主盡歡的時刻,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卻突然傳了出來。
“喲,王家這排場可真不小啊!不知道的,還以爲是狀元及第,金榜題名了呢!”
伴隨着這聲陰陽怪氣的嘲諷,陳家家主陳遠洲,帶着他的孫子陳君佑,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福滿樓三樓大廳。
陳遠洲身着一襲絳紫色錦緞長袍,面色紅潤,眼角卻帶着幾分陰鷙。
他身旁的陳君佑,則是一襲月白色長衫,面容清秀,眉宇間帶着與生俱來的傲氣。
陳君佑此刻正用一種不屑的眼神,掃視着陸明淵。
陳遠洲根本不理會衆人的目光,徑直走到王厚海面前,冷哼一聲,那聲音在大廳中顯得格外刺耳。
“王厚海,你這老匹夫,真是越老越糊塗!爲了一個外孫,竟能如此鋪張,恨不得昭告天下。”
“怎麼?你王家是沒人了嗎?要靠一個外姓人來撐門面?”
他目光一轉,落在陸從文身上,眼神中的輕蔑與嘲諷,毫不掩飾。
“還有這位……陸從文,是吧?一個泥腿子出身的農民,也就你王家看得上這種貨色,願意讓千金女兒下嫁,還跟王家斷絕關係。”
“嘖嘖,要是我陳家要是出了這樣醜聞,陳某隻覺得愧對祖宗,躲起來都來不及,怎麼好意思開宴會,還請大家參加,是覺得不夠丟人嗎?”
陳遠洲的話語,狠狠地扇了陸從文和王厚海一巴掌。
大廳內的喧囂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帶着幾分看好戲的意味,在王家和陳家之間來回穿梭。
清遠縣兩大家族的百年世仇,今日看來,是註定要在這福滿樓內,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王厚海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陳遠洲!你放肆!”
王厚海怒喝一聲,聲如洪鐘,震得大廳內的茶盞都微微顫抖。
“今日是我王家尋回外孫的喜宴,你陳家若是不滿,大可以不來!”
“如今你卻帶着你那不爭氣的孫子前來鬧事,當着清遠縣所有大戶的面,羞辱我王家,羞辱我外孫,羞辱我女兒女婿!”
“你當真以爲,我王厚海是泥捏的不成?”
王厚海指着陳遠洲,怒不可遏地說道。
“你我兩家的恩怨,與陸家何幹?今日你若執意在此鬧事,讓我外孫下不來臺,我王厚海便在此立誓,從今以後,我王家與你陳家,不死不休!”
他這番話讓在場的許多大戶都爲之側目。
王厚海雖然年邁,但其家主的威嚴與氣魄,卻絲毫未減。
然而,陳遠洲卻對此不以爲意,他只是輕蔑地一笑。
“不死不休?王厚海,你這老匹夫,莫不是老糊塗了,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你王家如今靠一個連秀才都不是的外孫撐門面,也配與我陳家不死不休?”
陳遠洲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一股囂張的挑釁。
“一個外孫,不過是中了縣試、府試的雙案首,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中了狀元魁首。”
“如今連個秀才都不是,也好意思舉辦這等大宴,普天同慶?真是貽笑大方!”
他環視一週,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既然今日清遠縣所有大戶都在此,那陳某也正好藉此機會,向諸位宣佈一件喜事!”
陳遠洲說着,一把將身邊的陳君佑拉到身前,臉上得意之色,再也無法掩飾。
“我孫兒陳君佑,年方十一,已於今年秋闈院試中,高中榜眼!如今已是堂堂正正的秀才身份!”
此言一出,猶如一道驚雷,在福滿樓三樓大廳內轟然炸響!
全場譁然!
原本還帶着幾分看好戲心態的衆人,此刻紛紛變了臉色。
他們震驚地看向陳君佑,又看看王厚海身旁,那個同樣年幼,卻只有“雙案首”頭銜的陸明淵。
院試榜眼!
秀才身份!
這可與縣試、府試的案首完全不同!
縣試和府試,不過是童生試的預備,只有通過院試,才能真正獲得“秀才”的功名,有了士人的身份!
而陳君佑,十一歲便高中院試榜眼,這等天賦,簡直是驚世駭俗!
“而且!”
陳遠洲見衆人震驚,更是得意,聲音中帶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傲。
“我孫兒君佑,今年更是拜入了嘉興知府門下,成爲了知府大人的親傳弟子!日後前途無限,不可限量!”
“明日,我陳家將在陳府設宴,宴請清遠縣各位同僚,爲君佑慶賀!”
“屆時,嘉興知府大人也會親自前來赴宴,還望各位賞光,給個薄面!”
陳遠洲的聲音落下,整個大廳徹底沸騰了。
“十一歲的秀才榜眼!這……這簡直是妖孽般!”
“陳家居然藏得這麼深!我等竟絲毫不知!”
“拜入知府門下,這可不是尋常的師生關係,這是未來仕途的巨大助力啊!”
一時間,衆人低聲議論,原本圍繞在王厚海身邊的那些恭維與讚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許多人的目光,已經開始悄然轉向陳遠洲和陳君佑,眼神中充滿了豔羨與討好。
們紛紛在心中盤算,陳家如今有此等天才,又有知府大人撐腰。
未來在清遠縣的地位,必然更上一層樓。
此時不投靠,更待何時?
這些議論落在王厚海耳中,讓他氣血一陣上湧,他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差點兒要當場暈過去。
陸從文更是無比羞愧,他看着那些投向自己的鄙夷目光,只覺得無地自容。
他知道,之所以如此羞辱王家,羞辱王氏,歸根結底,還是因爲他這個“泥腿子”女婿。
就在王厚海氣得渾身發抖,陸從文羞愧欲死之時,一道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響徹酒樓。
“想來這位便是外公時常提起的陳家家主,陳遠洲!”
陸明淵,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上前一步,向着陳遠洲,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