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嘎吱作響的齒輪聲，並不悅耳，甚至有些刺耳。
但在陸明淵的耳中，卻無異於仙樂。
在機械臂的另一端，通過一套更爲精巧的齒輪與連桿結構，連接着幾個小巧的模型。
隨着機械臂一下下的推動，那些模型也隨之笨拙地動作起來。
杜鐵山扯着嗓子，蓋過那巨大的轟鳴聲，興奮地對陸明淵喊道。
“伯爺您看！那就是墨先生琢磨出來的！”
“根據您的提點，將這股子‘氣力’轉爲圓周運動，再通過這些機關連桿，就能模仿人劃船槳的動作！”
他一邊說着，一邊指揮着匠人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煤炭的添加量，維持着蒸汽的平穩輸出。
那幾個連接在傳動裝置末端的微縮船槳模型，正在一前一後，頗有節奏地划動着。
“伯爺，只要將這套東西放大，裝到船上，再將這些木槳換成鐵槳，甚至造成車輪的模樣，那船就能自個兒跑起來！”
“不用帆，也不用人劃，只要有足夠的煤，它就能一直跑下去！”
“到時候，咱們的艦隊，速度將遠超那些倭寇的破船！”、
杜鐵T山黝黑的臉上滿是汗水，既有被爐火烘烤的，也有因激動而滲出的。
陸明淵的目光從那划動的船槳模型上移開，落回到那巨大的、還在微微顫抖的鍋爐之上。
他的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杜鐵山和墨言，這兩個來自不同領域的天才，在他的引導下，已經觸碰到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核心。
他們不僅復現了蒸汽機的基本原理，更舉一反三，開始思考如何將這種全新的動力應用到實際之中。
模仿船槳？車輪？
這正是明輪船的雛形！
雖然眼前的這個模型，無論是效率、穩定性還是安全性，都遠遠達不到實用的標準。
甚至可以說是一堆昂貴而危險的廢鐵。
但它所代表的意義，卻足以撼動整個大乾，乃至整個世界！
這是從零到一的突破！是思想的破壁！
有了這個基礎，後續的改良與迭代，便只是時間和資源的問題。
或許，它無法立刻帶來一場席捲大乾的工業革命。
但它所點燃的這顆火種，卻足以讓大乾的科技樹，朝着一個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方向瘋狂生長。
蒸汽驅動的戰艦，蒸汽驅動的紡織機，蒸汽驅動的鍛錘……無數的可能性在這顆火種的照耀下，變得觸手可及。
第一次工業革命，或許真的能在這個古老的東方王朝，提前數百年綻放出它璀璨而強大的光芒！
想到這裏，陸明淵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頭頂。
隨着最後一鏟焦炭燃燒殆盡，爐火漸漸減弱，那鋼鐵巨獸的轟鳴聲也慢慢平息下來。
活塞的運動變得遲緩，齒輪的轉動也越來越慢。
最終，在一聲悠長的泄氣聲中，整個後院重新歸於寂靜。
只有那依舊灼熱的鍋爐，還在向外散發着驚人的熱量，證明着方纔那震撼人心的一幕並非幻覺。
杜鐵山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漬與黑灰，快步走到陸明淵面前。
他的神情從方纔的極度亢奮中冷靜下來，躬身彙報道。
“伯爺，這大傢伙雖然能動了，但毛病還多得很。”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洪亮，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首先，是這鐵料不行。咱們用的已經是百鍊精鋼了，可按照墨先生的推算，這鍋爐內部的壓力和溫度都極高。”
“若是連續不斷地燒上一個月，這爐壁和活塞缸必然會因高溫而產生形變，甚至出現裂紋，到時候就得停下來大修，耗時耗力，更耗銀子。”
“其次，是這密封的問題。”
“您也看到了，剛纔運行時，不少管道連接處都有蒸汽泄漏。”
“這些都是白白浪費掉的‘氣力’。我們試過用魚膠、糯米汁等物封堵，但都頂不住那股子高溫高壓。”
“若是能解決這個問題，它的力道至少還能再大上三成！”
“最後，便是這機械臂和傳動結構。眼下這套東西，還是太笨重了，傳動的效率也不高，白白損耗了許多力氣。”
“墨先生說，這其中涉及到的機關術數和算學，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琢磨，去精簡，才能將這股‘氣力’最高效地利用起來。”
杜鐵山一口氣將問題全部說了出來，沒有絲毫的隱瞞和誇大。
這是一個真正將心思撲在技藝上的人，纔會有的態度。
成功，他會興奮；但成功之後，他首先看到的，是其中依舊存在的無數缺陷。
陸明淵靜靜地聽着，臉上的笑意卻絲毫未減，反而愈發欣賞。
不驕不躁，實事求是。
這便是成大事者應有的品質。
杜鐵山能在短短半年內，帶領團隊將蒸汽機從一張圖紙變成現實。
還能如此清醒地認識到其中的不足，這本身就比造出這個模型，更讓陸明淵感到滿意。
“杜師傅，”陸明淵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能看到這些問題，我心甚慰。這說明，你們是真的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業在做了。”
他的目光又轉向一旁默立不語，但眼神中同樣閃爍着思索光芒的墨言。
“墨先生，辛苦了。”
墨言微微躬身。
“爲伯爺分憂，乃分內之事。伯爺所繪圖紙，窮盡造化之妙，言能窺其一二，已是三生有幸。”
“你們不必妄自菲薄。”陸明淵擺了擺手。
“你們今日所做的，乃是開天闢地的大事！史書之上，必會爲你們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同樣滿臉疲憊與興奮的匠人，朗聲道。
“鐵料不夠好，我們就去尋找更好的冶煉之法！”
“密封有問題，我們就去嘗試各種各樣的材料！”
“結構不合理，我們就反覆計算，反覆修改！你們要記住，錢，不是問題！”
陸明淵的聲音在寂靜的後院中迴盪，擲地有聲。
“從明日起，千機院的規模，再擴充一倍！”
“杜師傅，你儘管放開手腳去招人！不管是鐵匠、木匠、還是車工、鉗工。”
“只要是有真本事的，有一個算一個，統統給我招進來！待遇從優，絕不虧待！”
“墨先生，你若還有同門的師兄弟，或是聽聞哪裏有精通機關術數、算學格物的高人，也一併請來！”
“所有招募和研發的費用，一律從鎮海司的公賬上支取！我給你們的權力是，不設上限！”
不設上限！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杜鐵山、墨言以及所有匠人的心中轟然炸響！
他們都是手藝人，一輩子都跟各種材料、工具打交道。
他們最清楚，每一次的試驗，每一次的失敗，背後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尤其是像蒸汽機這樣前所未有的造物，其耗費更是如同無底洞一般。
之前的半年，陸明淵投入的銀兩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足以在溫州城內建起數座豪宅。
他們雖然感激伯爺的信任與支持，但心中也時常會感到惴惴不安，生怕這銀子花光了，項目卻還沒個着落。
可現在，陸明淵卻給了他們一個“不設上限”的承諾！
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信任！
杜鐵山這個鐵塔般的漢子，虎目之中竟是微微泛紅。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變得沙啞。
“伯爺……伯爺如此信重，我杜鐵山，願爲伯爺肝腦塗地！”
“我等，願爲伯爺效死！”
他身後的一衆匠人，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激動與感佩。
士爲知己者死！
對於他們這些身份低微的匠人而言，一輩子所求，無非是能有一口安穩飯喫，能讓自己的手藝有個用武之地。
何曾想過，會遇到陸明淵這般不計成本，全力支持他們去實現一個近乎瘋狂夢想的貴人？
陸明淵上前，親手將杜鐵山和墨言扶起。
他要的，不僅僅是一臺蒸汽機，他要的，是一個能夠不斷自我進化、不斷推陳出新的研發中心。
他要將這裏，打造成大乾王朝的科技心臟。
爲他未來的無敵艦隊，爲他心中的那個工業帝國，源源不斷地輸送着新鮮的血液與強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