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司官員姓李,名喚李淳,是個在衙門裏浸淫多年的老吏,最擅察言觀色。
眼前的景象,哪裏還需要多問?
一邊是志得意滿、淫邪之氣溢於言表的稽覈司新貴。
另一邊是含淚忍辱、神情如同霜打茄子的紡織廠女工。
這其中發生了什麼,用腳指頭都能想明白。
李淳心中怒火翻騰,卻不敢當場發作。
對方是稽覈司經歷,正六品的京官,背後更是通了天的琅琊王氏,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從七品官員能得罪得起的。
他強壓下怒氣,上前一步,對着王維安躬身行禮。
“下官鎮海司經歷司主事李淳,見過王經歷。”
王維安斜睨了他一眼,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正急着帶這些美人兒回去享樂,懶得跟這等不識趣的小官?嗦,揮了揮手,便要帶着人繞過去。
“王大人請留步!”李淳硬着頭皮再次攔住。
“還有何事?”王維安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中已滿是不耐。
李淳瞥了一眼旁邊如同驚弓之鳥的潘杏兒,沉聲道。
“下官奉鎮海使陸大人之命,前來牛邙山安撫女工,宣達政令。”
“不知王大人此行,所爲何事?爲何……爲何要帶走紡織廠的管事與女工?”
“安撫?”王維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陸明淵倒是會收買人心。本官乃稽覈司經歷,奉朝廷之命,覈查鎮海司賬目。”
“這牛邙山紡織廠的賬目,一塌糊塗,本官懷疑其中有重大貪腐情弊,故而帶相關人等回去問話,有何不妥?”
他身旁的一名公子哥兒陰陽怪氣地附和道。
“李主事,你這是要阻撓稽覈司辦案嗎?這個罪名,你擔待得起?”
李淳額頭滲出冷汗,卻依舊不肯退讓。
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讓開了路,讓王維安把人帶走,那這幾個女子的清白就徹底毀了。
牛邙山這兩千多人的心也就散了,陸大人的臉面更是要被狠狠踩在地上。
他咬了咬牙,道:“王大人,查案自然是您的職權。但潘管事她們皆是女眷,深夜被帶離牛邙山,於理不合,於名聲有礙。”
“不若等明日天明,由我鎮海司派人陪同,再行問話?”
“放肆!”王維安勃然大怒,一腳踹在李淳小腿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教本官做事?給我滾開!再敢多言一句,本官連你一併拿下,治你個妨礙公務之罪!”
李淳被踹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心中悲憤交加。
他看着王維安那張狂的嘴臉,看着潘杏兒等人絕望的眼神,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李淳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他猛地轉身,死死盯着王維安,一字一句地說道。
“王維安!你……你簡直是衣冠禽獸!喪盡天良!”
“找死!”王維安被戳破了僞裝,惱羞成怒,厲喝一聲。
“來人!給我拿下這個咆哮公堂、污衊上官的狗東西!”
他身後的幾個家丁護衛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保護李大人!”那報信的衙役也紅了眼,抽出腰間的佩刀,擋在李淳身前。
雙方人馬瞬間混戰在一起。
但李淳帶來的人手太少,如何是那些兇悍家丁的對手,很快便被衝散,李淳和那名衙役被死死按在地上。
“王兄,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走吧!”
旁邊的公子哥兒有些慌了。
“怕什麼!”王維安一腳踩在李淳的背上,臉上滿是猙獰的快意。
“人我已經拿到手了,他陸明淵還能奈我何?走!回府!”
說罷,他不再理會地上被毆打的李淳,拽着潘杏兒的胳膊,粗暴地將她往山下拖去。
其餘人也紛紛效仿,押着那幾個哭哭啼啼的女工,浩浩蕩蕩地下了山。
只留下李淳被人踩在泥地裏,屈辱的淚水混着塵土,模糊了雙眼。
他望着那羣人遠去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一切都完了……
……
鎮海司衙門,燈火通明。
陸明淵端坐於公案之後,靜靜地看着桌上的沙盤,那是整個浙江沿海的地形復刻。譚倫與裴文忠分坐兩側,神色凝重。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上帶着驚惶與憤怒,正是從牛邙山逃回來的另一人。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陸明淵抬起頭,目光如電。
那衙役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將牛邙山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稟報了一遍。
從王維安如何以賬目爲要挾,到如何逼迫潘杏兒委身於他。
再到如何猖狂地要將數名女工一併“請”回府邸淫樂,最後到李淳主事如何被當衆毆打、踩在腳下……
衙役每說一句,堂內的溫度便彷彿下降一分。
當聽到“琅琊王氏的能量,可不是一個新晉的伯爵能抗衡的”這句話時,裴文忠的臉色已然煞白。
當聽到王維安要將潘杏兒等人帶回私宅“好好樂一樂”時。
譚倫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被捏得粉碎,茶水混着瓷片流了一手,他卻恍若未覺。
而端坐於主位之上的陸明淵,始終面無表情,那雙清澈的眸子深邃得如同寒潭,不起一絲波瀾。
直到衙役說完最後一句,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陸明淵身上,等待着這位年輕的鎮海使做出決斷。是忍氣吞聲,以圖後報?還是……
“呵呵……”
一聲輕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陸明淵笑了,笑聲很輕,卻帶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緩緩站起身,那身正四品的緋色官袍,在此刻的燈火下,竟顯得有些刺目。
“琅琊王氏……好一個琅琊王氏!”
“假借查賬之名,行強逼民女之實。在本官的地盤上,動本官的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一股森然的殺氣。
“砰!”
一聲巨響!
陸明淵一掌拍在身前的紅木公案上,那堅實的木案竟應聲而裂,一道清晰的裂紋從他掌心蔓延開來!
“欺人太甚!”
暴喝如雷,震得整個大堂嗡嗡作響!
這一刻,那平日裏溫文爾雅、沉穩如山的少年狀元,渾身散發出令人戰慄的恐怖氣息。
裴文忠和譚倫皆是心頭一顫,他們從未見過陸明淵如此暴怒的模樣。
“裴文忠!”陸明淵厲聲喝道。
“屬下在!”裴文忠一個激靈,猛地站起。
“點齊鎮海司所有當值衙役,備馬!隨本官……抓人!”
“抓人?”裴文忠一愣。
“大人,對方是稽覈司經歷,是京官,我們……我們沒有吏部的批文,不可擅動啊!”
“本官再說一遍,點齊人馬!”陸明淵的目光冷得像。
“他王維安不是要查賬嗎?本官就讓他查個清楚!他不是要講規矩嗎?本官就教教他,什麼叫溫州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