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快馬加鞭,很快便回到了溫州城。
陸明淵翻身下馬,將繮繩丟給親衛,剛踏上衙門口的石階,便有一名衙役快步迎了上來,躬身行禮。
“啓稟伯爺,詔獄那邊傳來消息,說是……說是王維安那些人,想要見您一面。”
陸明淵的腳步微微一頓,眉梢輕挑。
這才關了不到一日,就沉不住氣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淡淡道:“哦?他們說什麼了?”
衙役小心翼翼地回稟道。
“他們說……想跟伯爺您服個軟,求伯爺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
“服軟?”陸明淵輕笑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卻讓旁邊的裴文忠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這些溫州城裏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是怎麼個服軟法。”
鎮海司的詔獄,並非尋常府衙的大牢。
這裏是陸明淵親自督建,仿照京城錦衣衛詔獄的規制,專門用來關押那些與海事相關的重犯。
獄中陰暗潮溼,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與血腥氣混合的怪味。
火把在牆壁上燃燒着,光影搖曳,將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衙役提着燈籠在前方引路,沉重的腳步聲在空寂的甬道中迴響,激起一陣陣令人牙酸的迴音。
兩旁的牢房裏,關押着不少倭寇的奸細和窮兇極惡的海盜。
見到陸明淵一行人走過,紛紛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和咒罵,鐵鏈被他們撞得嘩嘩作響。
陸明淵對此恍若未聞,面色平靜地走到了甬道盡頭的一間牢房前。
這間牢房比其他的要乾淨寬敞一些,顯然是給了這些“貴客”特殊的優待。
王維安與其他幾個世家子弟,或坐或臥,擠在鋪着乾草的地面上。
往日裏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他們,此刻皆是衣衫褶皺,髮髻散亂,滿臉的狼狽與頹喪。
聽到腳步聲,王維安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掙扎着爬到牢門前,隔着冰冷的鐵欄,仰視着那個身形挺拔、面容年輕得過分的少年。
“陸伯爺……”王維安的聲音嘶啞乾澀,再無昨日的囂張跋扈。
陸明淵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神情淡漠,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王家主,聽說你要見本官,所爲何事?”
王維安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竭力壓抑着心中的屈辱與不甘,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伯爺,昨日之事,是我等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我們……我們認栽了。伯爺想要如何,劃出個道道來,我們接着便是。”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只是,伯爺當真要將我等關上一個半月嗎?”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伯爺初來乍到,往後在溫州行事,總有需要我等地方士紳幫襯的地方。”
“若是將事情做絕了,就不怕……不怕我們出去之後,給伯爺添些麻煩嗎?”
這話一出,牢房內其他幾人也都紛紛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他們不相信,這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敢真的把他們溫州的地頭蛇得罪死。
陸明淵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王維安說完,他才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麻煩?”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本官平生,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沒有絲毫的猶豫與留戀,徑直向來路走去。
那決絕的背影,瞬間擊碎了王維安等人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
“伯爺!陸伯爺!”
王維安慌了,雙手死死抓住鐵欄,瘋狂地搖晃着。
“有話好商量!凡事都可以談!”
陸明淵的腳步沒有停下,只是冷冷的聲音從甬道前方飄了過來,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傳我的話,從今天開始,這幾位的夥食,一日三餐,削減爲一日兩餐。”
他側過頭,目光如刀,掃向身旁的獄卒。
“什麼時候,他們真正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什麼時候再恢復三餐。”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任憑王維安等人如何喊叫,如何許諾,如何威脅,那挺拔的背影都未曾再回望一眼。
回到鎮海司後衙的書房,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陸明淵點燃了書案上的燭臺,暖黃色的光暈驅散了滿室的清冷,也驅散了他身上從詔獄中帶來的陰寒之氣。
他剛坐下不久,書房的門便被輕輕敲響。
“進來。”
杜彥推門而入,手中抱着一摞厚厚的文書,他將文書輕輕放在陸明淵的書案上,恭敬地說道。
“大人,這是今年以來,各路商賈遞交到溫州府,想要在此經商的文書。”
“按照規矩,這些人要在溫州府行商,必須先經過我們鎮海司的審批,拿到勘合船引,而後才能獲得相應的貿易份額。”
“否則,便算是非法行商,其貨物與人身安全,皆不受官府保護。”
陸明淵點了點頭,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書翻閱起來。
這些文書,便是他掌控溫州乃至整個浙江海貿命脈的鑰匙。
每一份文書的批覆,都意味着一筆巨大的財富流向,也意味着他權力的延伸。
杜彥見陸明淵開始審批,卻沒有立刻退下。
他猶豫了片刻,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他轉身將書房的門輕輕關上,然後從寬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另一份用錦緞包裹的文書,雙手捧着,放到了陸明淵的面前。
他躬着身子,臉色有些爲難,聲音也壓得極低。
“大人,這份……這份是您父親的經商文書。”
“卑職……卑職手下的人在整理時,特意將它挑了出來。您看……是不是可以……率先安排?”
杜彥說完,便垂首站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靜靜等待着陸明淵的回覆。
在他想來,這不過是人之常情。
陸明淵如今大權在握,爲自家的生意行個方便,給一份最好的貿易份額,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既是孝心,也是下屬們表忠心的機會。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輕輕跳動着,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陸明淵緩緩地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他的目光不再溫和,而是變得銳利如鷹,帶着一股森然的寒氣,直視着面前的杜彥。
他的聲音不高,卻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杜彥。”
“在你眼中,我陸明淵,便是這般以權謀私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