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不是的!”
王凌雲的身體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他顧不上臉上的劇痛,也顧不上國士大夫那可笑的體面。
手腳並用地向前膝行了幾步,涕淚橫流,聲音嘶啞。
“陸大人!陸大人饒命!下官……下官是豬油蒙了心!下官罪該萬死!”
他一邊磕頭,青石板地發出“咚咚”的悶響,一邊急切地辯解。
“勾結倭寇,下官萬萬不敢啊!給下官一百個膽子,下官也不敢做這等誅滅九族的勾當!”
“這……這真是冤枉啊!”
“下官只是……只是爲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王維安,想爲他出一口氣!”
他抬起那張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眼中滿是哀求與恐慌。
“陸大人明鑑,王維安是我兄長唯一的血脈,他被關押在鎮海司。”
“下官……下官一時糊塗,纔想出了這麼個昏招,想要……想要逼大人您高抬貴手……”
“陸大人!下官承認僞造公文,構陷於你,但那也只是官員之間的傾軋!”
“你如今卻反誣我勾結倭寇,你這是構陷!你這是在濫用私刑,草菅人命!”
“你敢如此構陷朝廷命官,就不怕陛下雷霆震怒,降罪於你嗎?”
陸明淵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王凌雲聲嘶力竭地吼完,他纔不屑地輕笑了一聲。
“陛下?”
陸明淵的語氣帶着一種近乎憐憫的嘲弄。
“王凌雲,你是不是覺得,你這個四品官,在陛下的眼中,還算個人物?”
“至於吏部……你覺得吏部會爲了你這麼一個自作主張、愚蠢透頂的廢物,來找我鎮海司的麻煩?”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或許還不知道,鎮海司所有官員的吏治考覈,皆由我一手總攬。”
“高尚書的侄子,如今還在我舟師清吏司裏當個小小的從七品主事。”
“你說,吏部是會爲了你來問罪於我,還是會誇我一句‘整肅吏治,賞罰分明’?”
一番話,如同一柄柄重錘,將王凌雲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砸得粉碎。
陸明淵俯視着他,聲音裏再無一絲溫度,只剩下純粹的審問。
“現在,本官再問你一遍,把你那套愚蠢的計劃,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給本官說清楚。”
“爲何要針對本官?爲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僞造公文,構陷朝廷命官,同樣是死罪,你難道就不怕嗎?”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王凌雲再也不敢有任何隱瞞和狡辯。
他如同一個溺水之人,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後一點生機,將所有的事情都和盤托出。
“下官……下官本是奉總督之令,巡查臺州府吏治,途經溫州……”
他的聲音顫抖着,混着血沫,含混不清,卻異常急切。
“剛到驛館,我那侄兒王維安的管家便尋了過來,哭訴說侄兒被大人您……您給關了。”
“下官一時心急,又聽聞大人您年少,便……便動了歪心思。”
“下官想,大人您少年得志,最重名聲。若是傳出您在溫州府牽涉舞弊,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到時候,下官再以巡查御史的身份出面調停,只要您肯放了我那侄兒,此事便可化作一場誤會。”
“屆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一來,您的名聲保住了,我侄兒也出來了,大家相安無事,豈不兩全其美……”
王凌雲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只是想用官場上最常見的那一套“和光同塵”、“息事寧人”的把戲,來對付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知府。
陸明淵聽完了他的供述,沉默了許久。
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終於明白了今日這出鬧劇的全部原委。
這並非什麼深思熟慮的陰謀,也不是浙江官場抱團對他的反撲。
僅僅只是一個愚蠢的叔叔,爲了搭救自己同樣愚蠢的侄子,而臨時起意想出的一個拙劣辦法。
陸明淵的眼中,甚至閃過一絲荒謬感。
他不得不承認,如果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溫州府知府,哪怕是天子門生,狀元及第。
面對王凌雲這看似昏聵、實則刁鑽的一招,恐怕也只能捏着鼻子認栽。
一個四品巡查官員,手持“總督鈞令”,當衆發難,指控知府貪贓舞弊。
無論真假,這盆髒水一旦潑出來,就休想輕易洗乾淨。
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暫時停職,接受調查。
等朝廷查明真相,還以清白,那也是幾個月甚至一年半載之後的事情了。
對於一個想要在官場上有所作爲的人來說,這無疑是巨大的打擊。
所以,王凌雲的算盤打得極精。
他篤定陸明淵會爲了前途和名聲,選擇妥協。
這一招,在別處,對付任何人,或許都會成功。
唯獨在溫州府,做不成。
因爲他陸明淵,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的身後,站着的不僅僅是恩師林瀚文,不僅僅是內閣的清流諸公。
在他的腳下,還踩着一個嶄新而龐大的暴力機器??鎮海司!
他是溫州府知府,這是文官的身份,要守文官的規矩。
可他更是鎮海使,是手握艦隊、港口、稅關,統管東南軍政大權的一方諸侯!
一個文官,想要用筆桿子的規矩,來同一個手握刀把子的人講道理?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笑話。
王凌雲的悲劇,不在於他計劃的疏漏,而在於他信息的滯後。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從他踏入溫州府地界的那一刻起,他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陸明淵緩緩抬起眼,看着地上那灘已經徹底失去靈魂的爛肉,心中再無波瀾。
他像是看着一隻不小心撞在蛛網上的飛蛾,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徒勞。
他輕輕揮了揮手,聲音平淡地彷彿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拖下去。”
“關入司獄司,嚴加看管。”
“將他的供詞,一字一句,全部錄下,讓他畫押簽字。”
兩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像是拖一條死狗般,將王凌雲架了起來。
直到被拖到大堂門口,冰冷的夜風吹在他那張腫脹的臉上,王凌雲才如夢初醒,發出了最後一聲絕望的哀嚎。
“陸明淵!你不能……我是朝廷命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