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攙扶着已有些微醺的李溫婉,穿過寂靜的庭院,回到屬於他們二人的新房。
紅燭依舊在燃燒,將那“囍”字剪紙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長長的,微微晃動,像是一顆跳動的心。
一進門,李溫婉便再也抑制不住,伏在陸明淵的肩頭,低聲啜泣起來。
那哭聲很輕,帶着壓抑的委屈與不捨。
白日裏,她是端莊得體的李氏貴女,是雍容大方的冠文伯夫人,將所有離愁別緒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直到此刻,卸下了所有身份的僞裝,她才終於變回了那個初爲人婦、即將遠離父母的小女兒。
“過了今晚……爹孃他們,便要回京了。”
她的聲音哽咽,帶着濃濃的鼻音。
“以後……以後想見他們一面,便難了。”
陸明淵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打着她的後背。
他能理解這份心情。對於這個時代的女子而言,出嫁,便意味着與過去的生活徹底割裂。
從此,故園成了遠方。
李溫婉的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輕微的抽噎。
她抬起頭,一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脆弱。
“夫君,我是不是很沒用?”她帶着一絲羞赧,低聲問道。
“怎麼會,你是我的妻子,是這陸府的女主人。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堅強,也不需要僞裝。”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這纔是家。”
“家……”
李溫婉喃喃地重複着這個字。
是啊,這裏是她的家了。
眼前的這個少年,是她的夫君,是她此生所託。
她忽然覺得,那份離別的傷感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承受了。
人生總有別離,也總有新的開始。
她主動伸出雙臂,環住了陸明淵的腰,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裏,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
“夫君,有你真好。”
陸明淵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也緩緩收緊了手臂,將她嬌小的身軀擁入懷中。
她的髮絲間傳來淡淡的馨香,像是雨後初晴的梔子花,沁人心脾。
這一刻,沒有鎮海司的權謀,沒有朝堂上的風雲。
只有兩個相互依偎的靈魂,在靜謐的夜色中,尋找着彼此的溫暖。
“睡吧。”他輕聲說道,“明日,還要送嶽父嶽母登船。”
“嗯。”
李溫婉在他懷裏蹭了蹭,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夜色如水,燭火搖曳。兩人相擁而眠,呼吸交纏,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當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欞,在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時,陸明淵便已醒來。
他習慣性地睜開眼,身旁的被褥卻已微涼,李溫婉早已不在。
他心中微動,披衣起身,推門而出。
庭院裏,一幅他從未見過的景象映入眼簾。
只見李溫婉正站在院中,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
長髮簡單地用一根碧玉簪子挽起,正有條不紊地指揮着幾個丫鬟和僕婦。
“那盆蘭花,搬到廊下,莫要讓日頭曬着了。”
“這幾口空置的箱籠,都收到西廂的庫房裏去,別在院子裏佔着地方。”
“王管事,你帶幾個人,把前廳和書房的地都用清水拖一遍,昨日宴飲,怕是落了不少灰。”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那些原本還有些散漫的下人,在她清澈而帶着威嚴的目光下,一個個都打起了精神,手腳麻利地忙碌起來。
陸府是新置辦的宅子,下人也多是新買的,規矩還未立起來。
加上陸從文和王氏都是寬厚性子,平日裏疏於管教。
整個後院雖不至於髒亂,卻也透着一股子雜亂無章的氣息。
新婚過後,到處更是凌亂無比!
然而此刻,在李溫婉的調度下,整個院落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新的靈魂。
雜物被歸置得井井有條,花草被修剪得錯落有致,地面被清掃得一塵不染。
原本亂糟糟的院子,不過一個清晨的功夫,便煥然一新,處處透着一股雅緻與整潔。
陽光穿過樹梢,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她微微蹙着眉,認真地審視着一處角落的佈置。
那副專注的神情,竟比她盛裝華服時更多了幾分動人的風采。
陸明淵靜靜地站在廊下,看着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他從未想過,一個女子,能將一個家打理得如此妥帖,能讓瑣碎的家務事,也透出一種別樣的美感。
這纔是真正的當家主母。
外能雍容待客,母儀一方;內能整頓庶務。
林翰文說得沒錯,李溫婉,確實是他能爲女兒尋到的最好歸宿。
而對他陸明淵來說,李溫婉,也確實是最適合他的那個人。
她不是攀附於他的藤蔓,而是能與他並肩而立的喬木。
他主外,征戰天下;她主內,安定後方。
如此,他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去面對那波譎雲詭的朝堂,去實現自己心中的抱負。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李溫婉回過頭,正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她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如春風拂過湖面,蕩起圈圈漣漪。
“夫君,你醒了?”
她提着裙襬,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爲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
“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被我美麗的夫人給驚醒了。”
陸明淵握住她的手,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說道。
李溫婉的臉頰飛起一抹紅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夫君又取笑我。”
她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見這院裏有些亂,便想着收拾一下。是不是……讓你見笑了?”
“沒有。”陸明淵搖了搖頭,目光誠摯。
“我只是在想,能娶到你,真是我陸明淵三生有幸。”
這句突如其來的情話,讓李溫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甜蜜的暖流從心底湧起,瞬間淹沒了她。
她羞澀地低下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時辰不早了,我已讓廚房備好了早膳。夫君用過膳,還要去鎮海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