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司建立,漕運清吏司和海貿清吏司的架子才搭起來一年。
無論是船引的發放,還是市舶司的管理,都需要朝廷中樞的支持與配合。
如果嚴黨在兵部和工部徹底站穩了腳跟,他們隨時可以卡住鎮海司的脖子。
嚴黨那羣人,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鯊魚,他們絕不會允許鎮海司這塊巨大的肥肉遊離在他們的掌控之外。
嚴黨不除,大事難成。
陸明淵的眼神逐漸變得冷厲起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既然京城那邊的棋局已經發生了變化,那他就必須主動出擊。
在嚴黨徹底消化掉兵部的權力之前,給那位坐在西苑修仙的皇帝陛下,送上一份無法拒絕的大禮。
“若雪。”
陸明淵輕喚了一聲。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穿着一身素淨青衣的若雪走了進來。
她那張清冷的面容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默默地走到書案旁,熟練地開始研墨。
墨錠在硯臺裏緩緩摩擦,發出細微而有節奏的聲響,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松煙香。
陸明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庭院。
庭院裏的一株芭蕉樹,雖然被風雨摧殘得有些殘破,但那幾片新葉,卻依然倔強地挺立着。
“替我鋪紙。”
陸明淵轉過身,聲音平靜,卻透着一股決絕。
若雪沒有說話,默默地將一張上好的宣紙鋪展在書案上,用鎮紙壓平。
陸明淵走到書案前,提起狼毫筆,飽蘸濃墨。
他沒有絲毫猶豫,筆尖在宣紙上落下,宛如游龍驚鳳。
他要給嘉靖皇帝寫一封密疏。
在信中,陸明淵沒有去爲張居正喊冤,也沒有去攻擊嚴黨在兵部的結黨營私。
他很清楚,嘉靖皇帝最不在乎的,就是臣子們的道德和黨爭。
嘉靖只在乎兩件事:銀子,和皇權。
陸明淵在信中,詳細地闡述了鎮海司未來的藍圖。
他向嘉靖算了一筆賬。
一筆關於海貿、關於漕運、關於市舶司的驚天巨賬。
他告訴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只要鎮海司能夠不受干擾地運轉,每年能夠爲內庫帶來多少真金白銀。
他描繪了海上的商船如何將大乾的絲綢和瓷器換成成堆的白銀,描繪了那些白銀如何源源不斷地流入西苑的修仙大殿。
然後,筆鋒一轉。
陸明淵極其隱晦、卻又極其精準地點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鎮海司的運轉,需要絕對的權力集中,需要繞開工部和兵部的層層盤剝。
他沒有直接寫嚴黨的名字。
但他字裏行間,都在告訴嘉靖皇帝:有人在試圖染指這筆本該屬於皇帝的內庫銀子。
有人在試圖用兵部的權力,來卡住鎮海司的脖子。
而這些人,正是剛剛在朝堂上大獲全勝的那羣人。
陸明淵的筆鋒越來越快,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純粹的孤臣,一個只爲皇帝斂財、只忠於皇帝的純臣。
他要用這封信,在嘉靖皇帝那顆多疑的心裏,種下一顆猜忌的種子。
嚴黨可以貪,但不能貪皇帝的錢。
嚴黨可以有權,但不能阻礙皇帝修仙的財路。
當最後一個字落筆,陸明淵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放下筆,看着紙上那力透紙背的字跡,眼神深邃如海。
“把這封信,用鎮海司最快的快馬,走密摺通道,直接遞進西苑。”
陸明淵將信紙摺疊好,裝進一個特製的牛皮信封裏,滴上火漆,蓋上了自己那枚“冠文伯”的私印。
若雪雙手接過信封,小心地貼身收好。
“公子,這封信若是送上去,咱們在京城,可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若雪的聲音依舊清冷,但那雙好看的眼眸裏,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陸明淵笑了笑,笑容中帶着幾分看透世事的灑脫,也帶着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狂傲。
“退路?”
“從我接下鎮海使這個位子,從我把張世豪綁在水牢裏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給自己留退路。”
陸明淵走到門邊,看着遙遠的北方,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宏偉的紫禁城。
“大乾的病,已經深入骨髓,靠溫補是救不活的。”
“既然嚴黨想當這大乾的毒瘤,那我就做那把剔骨的尖刀。”
“不管這刀子下去,會流多少血,會死多少人。”
陸明淵轉過頭,看着若雪,眼神亮得驚人。
“去辦吧。”
“這江南的風雨,纔剛剛開始。”
若雪微微欠身,轉身融入了衙門外的夜色之中。
陸明淵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裏,聽着遠處隱隱傳來的海浪聲。
他知道,這封信一旦遞到嘉靖皇帝的御案上,整個大乾的朝堂,必將掀起一場比今日更加猛烈的驚濤駭浪。
而他,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將站在風暴的最中心,去迎接那不可預知的命運。
生,或者死。
全在這一局棋中。
他握緊了腰間的玉佩,閉上了眼睛。
“恩師,您且看着,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夜色深沉,溫州府的燈火在海風中搖曳,彷彿無數雙窺探着命運的眼睛。
而那封帶着決絕與殺意的信,正隨着快馬的鐵蹄,向着大乾的心臟,疾馳而去。
這泥沼,終究是要被掀翻的。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萬劫不復。
陸明淵的心中,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有一種即將撕裂這腐朽世道的,難以言喻的痛快。
他轉身走向內堂,那裏,還有鎮海司無數的公文等着他去批閱。
大戲,纔剛剛開場。
溫州府的清晨,並沒有因爲昨夜的那場風雨而顯得頹敗。
相反,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照在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城牆上時,整座城市彷彿煥發了一種詭異而又強悍的生機。
那是一種灰撲撲的色澤,不同於青磚的古雅,也不同於條石的厚重,那是陸明淵帶來的“水泥”。
這種被嚴世蕃視爲潑天富貴的灰漿,在陸明淵手裏,卻成了鎮壓這片動盪海疆的定海神針。
陸明淵站在城頭,風吹動他月白色的儒衫,袖口處繡着的墨竹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他看着那些力夫在監工的指揮下,將攪拌好的泥漿灌入木範,看着那液態的怪物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得堅不可摧。
“公子,鄧總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