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黨在東南盤根錯節,陸明淵要動海貿,首當其衝要砍的,就是嚴黨的利益。他越強,嚴黨就越痛。敵之仇寇,便是我之盟友。”
張居正端起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所以,我們不僅不能壓制他,還要幫他。幫他把鎮海司的架子搭起來,幫他在東南站穩腳跟。這天下,終究是天下人的天下,只要能救大乾,這持刀之人是誰,又有什麼關係?”
暖閣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徐階看着眼前這位鋒芒內斂、卻胸懷天下的後輩,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欣慰。
他知道,清流的未來,終究是要交到張居正手裏的。
而在同一片風雪之下,京都的另一端。
嚴府,深邃的內堂裏,瀰漫着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以及名貴沉香燃燒時散發出的幽香。
嚴世蕃那隻獨眼裏,此刻閃爍着令人心悸的兇光。
他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孤狼,在昏暗的房間裏來回踱步,肥胖的身軀因爲憤怒而微微顫抖。
“爹!不能再放任這小子折騰下去了!”
嚴世蕃猛地停下腳步,看向躺在軟榻上,彷彿隨時都會嚥氣的嚴嵩。
“收編聚義山,兩萬人投誠!他陸明淵想幹什麼?他這是要在東南擁兵自重啊!”
“鎮海司那是個什麼衙門?海貿、港務、漕運,那可是咱們嚴黨在東南的命脈!要是真讓這小子把四大清吏司都捏在手裏,咱們以後喫什麼?喝什麼?”
嚴世蕃咬牙切齒,聲音陰冷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爹,依我看,不如找個由頭,讓胡宗憲在東南給他下點絆子,或者乾脆……”
嚴世蕃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眼中殺機畢露。
“咳咳……咳咳咳……”
軟榻上,嚴嵩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
他那雙枯瘦如柴的手,顫巍巍地伸向旁邊的紅泥小火爐,想要撥弄一下裏面的炭火。
嚴世蕃見狀,連忙快步走過去,替父親撥弄着炭火。
“東樓啊……”
嚴嵩的聲音嘶啞而微弱,透着一股行將就木的滄桑。
“你聰明瞭一世,怎麼在這個時候,犯了糊塗呢?”
嚴嵩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經過了幾次沉浮,還能想出這麼愚蠢的法子!
這是把刀往清流的手上遞!
嚴世蕃愣了一下。
“爹,兒子不明白。這陸明淵分明已經成了咱們的心腹大患,爲何不能動?”
嚴嵩緩緩轉過頭,那雙隱藏在滿臉褶皺下的渾濁老眼裏,突然迸射出一道令人膽寒的精光。
那是權傾朝野數十年的老狐狸,纔有的深邃與毒辣。
“心腹大患?那是將來的事。”
嚴嵩喘了口粗氣,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現在,他是萬歲爺的心頭肉,是萬歲爺的搖錢樹!”
“你以爲萬歲爺不知道陸明淵在東南攬權?你以爲萬歲爺看不出那十二歲少年心底的野望?”
嚴嵩冷笑了一聲,笑聲中帶着對帝王心術的深深敬畏。
“萬歲爺修玄需要銀子,修建宮殿需要銀子,北方邊鎮防備韃靼需要銀子,東南胡宗憲打倭寇,更需要銀子!”
“大乾的國庫早就空得能跑馬了。這個時候,誰能給萬歲爺弄來銀子,誰就是大乾的功臣,誰就是萬歲爺的逆鱗!”
嚴嵩乾枯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榻沿上。
“陸明淵現在聖眷正濃,你這個時候去碰他,不僅是在打林瀚文的臉,更是在斷萬歲爺的財路!”
“你信不信,你前腳剛動了他,後腳錦衣衛的繡春刀,就會架在咱們父子的脖子上?”
嚴世蕃驚出了一身冷汗,那隻獨眼裏的兇光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後怕。
“那……爹,咱們就眼睜睜看着他把鎮海司做大?”
“做大?哪有那麼容易。”
嚴嵩閉上眼睛,彷彿又恢復了那個垂垂老矣的模樣,但嘴裏吐出的話,卻如毒蛇般陰毒。
“鎮海司的章程不是寫得很清楚嗎?一使,二輔,四司。”
“他陸明淵做了正四品的鎮海使,這是萬歲爺給他的恩典。可那從四品的左右輔政呢?那正五品的四大清吏司郎中呢?”
嚴嵩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萬歲爺把這些位置空着,就是留給咱們和清流去爭的。”
“去告訴吏部的李世文,讓他仔細甄選幾個能幹的、聽話的,給我塞進鎮海司去!尤其是那個海貿清吏司和港務清吏司,必須是咱們的人!”
“他陸明淵不是能治軍嗎?那就讓他去管舟師清吏司,去海上和倭寇拼命去!”
嚴嵩緩緩睜開眼,看着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東樓,記住爹的話。對付這種聖眷正濃的孤臣,不能用陰招,容易惹怒陛下。”
“要用陽謀,要用大乾的官場規矩,一點一點地,把他架空,把他困死。”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十二歲的少年,鋒芒太露,遲早會折斷的。”
嚴世蕃深吸了一口氣,恭敬地低下頭。
“兒子明白了。兒子這就去安排。”
風雪,依舊在京都的上空肆虐。
遠在西苑的萬壽宮內,紫金銅爐裏燃着上好的龍涎香,煙霧繚繞,宛如仙境。
“叮——”
一聲清脆的銅磬聲,在空曠的大殿內悠悠迴盪。
身穿道袍的嘉靖皇帝,盤膝坐在蒲團上,手裏握着一卷《道德經》,半閉着眼睛,彷彿已經神遊物外。
首領太監黃錦捧着那份從通政司遞進來的八百裏加急密摺,跪在幾步之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十二歲……好一個十二歲啊。”
嘉靖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林瀚文這老狐狸,倒是給朕,送來了一塊絕世的璞玉。”
“傳旨。”
嘉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掌控天下的絕對威嚴。
“冠文伯陸明淵,籌建鎮海司有功,賞飛魚服一套,御賜金牌一面,如朕親臨。”
“告訴他,放手去幹。只要他能把銀子給朕送來,這東南的天,朕給他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