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揮了揮手,重新閉上眼睛,撥動起了手中的佛珠。
木魚聲,再次在精舍內有節奏地響起。
呂芳退出了精舍,外面的風雪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但他沒有耽擱,立刻坐上軟轎,冒着風雪趕回了司禮監。
司禮監的值房內,燈火通明。
幾個秉筆太監和隨堂太監正圍在火盆前烤火,看到呂芳滿身風雪地走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呂芳脫下大氅,隨手扔給旁邊的小太監,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端起茶杯,沒有喝,而是用那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知道,這值房裏,有不少人平時跟徐階、高拱那些清流官員暗通款曲,互通有無。
“都豎起耳朵聽好了。”
呂芳的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讓人骨頭縫裏發涼的陰狠。
“萬歲爺剛剛下了旨意,恩準嚴閣老辭官回鄉,頤養天年。”
此言一出,值房內的幾個太監臉色微變,眼神中閃過各種複雜的光芒。
呂芳將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萬歲爺念舊,心裏頭記掛着閣老的苦勞。傳咱家的話給錦衣衛,挑最精銳的緹騎,一路護送閣老回江西!”
呂芳猛地站起身,走到一個平時和清流走得極近的隨堂太監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記住,是護送!安安穩穩地護送!”
“若是這一路上,遇到了什麼山賊流寇,或者是橋斷了、馬驚了的那些個狗屁‘意外’……”
呂芳冷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外面的風雪還要滲人。
“若是嚴閣老在路上少了一根頭髮,受了一絲風寒,咱家就扒了負責護送的錦衣衛的皮!”
“不僅如此,咱家還要查!查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不管他是哪部尚書,還是哪閣大學士,咱家都讓他喫不了兜着走!”
“聽明白了嗎?!”呂芳突然拔高了音量,發出一聲尖銳的怒吼。
值房內的太監們嚇得齊齊跪倒在地,渾身顫抖。
“奴婢等明白!謹遵老祖宗吩咐!”
呂芳冷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的這番話,很快就會通過這些人的嘴,一字不落地傳到徐階等人的耳朵裏。
清流那些人都是聰明人,只要他們不傻,就絕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皇上的黴頭。
風雪,依舊在京城的夜空中肆虐。
嚴府的側門悄然打開,一頂青呢小轎在十幾名錦衣衛的護送下,碾着厚厚的積雪,緩緩駛向城外。
轎子裏的嚴嵩,閉着眼睛,聽着外面呼嘯的風聲,緊緊地抱住了懷裏那個裝滿了他一生榮辱的包袱。
一個時代,在風雪中落幕了。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溫州,那個喫飽了烤鴨的陸明澤,正趴在哥哥陸明淵的懷裏,甜甜地睡去。
京城的風雪,卻遠沒有溫州那般溫柔。
漫天的鵝毛大雪彷彿要將這座承載了太多權謀、貪婪與鮮血的城池徹底掩埋。
寒風如刀,刮過裕王府琉璃瓦的縫隙,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嘯。
裕王府的書房內,地龍燒得很旺,角落裏那尊黃銅瑞獸火盆裏的紅炭發出極其細微的劈啪聲,偶爾濺起幾點火星,旋即又在沉悶的空氣中黯淡下去。
戶部尚書高拱在書房裏來回踱步,他那張棱角分明、常年帶着幾分桀驁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難以掩飾的亢奮與焦躁。
他的步子邁得極大,每一次官靴的硬底與青磚的碰撞,都透着一股恨不得立刻將天地翻覆的急切。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厚重的棉簾被猛地掀開,夾雜着冰渣子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讓書房裏原本溫暖如春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
內閣次輔徐階和兵部尚書張居正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身上都披着厚重的狐裘大氅,肩頭和髮絲間落滿了尚未融化的積雪。
徐階的面容顯得有些蒼老,眼袋低垂,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飽經風霜的鄰家老翁。
但那雙藏在耷拉眼皮下的眸子,卻深邃得如同古井,不泛一絲波瀾,只有偶爾閃過的精芒,才昭示着這位清流黨首的可怕。
張居正走在後面,正值壯年的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朗而沉穩,舉手投足間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卻依然從容不迫的泰然氣度。
“兩位大人,你們可算來了!”
高拱猛地停下腳步,幾步迎上前去,連平日裏那些繁文縟節的寒暄都省了,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卻帶着壓抑不住的狂喜與顫抖。
“宮裏剛傳出的絕密消息,就在半個時辰前,嚴嵩那老賊,在精舍向萬歲爺乞骸骨,萬歲爺……準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沉悶的驚雷,在安靜的書房內轟然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張居正正準備解下大氅的手微微一頓,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懸停了片刻,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光芒。
徐階則是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彷彿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
他在這位大乾首輔的陰影下,伏低做小,曲意逢迎,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能狠心送去給嚴家做妾,只爲了換取嚴嵩的一絲信任。
他爲了保全清流那一點點微弱的火種,不惜揹負天下士子的罵名,眼睜睜看着無數同僚倒在嚴黨的屠刀之下,鮮血染紅了午門的青磚。
無數個日日夜夜,他如同走在薄冰之上,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如今,那座壓在所有清流頭頂、壓得大乾王朝喘不過氣來的大山,終於塌了。
徐階的嘴脣微微顫抖着,他在極力剋制着自己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但那藏在寬大袖袍裏的雙手,卻早已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滲出了絲絲血跡卻渾然不覺。
“閣老,這是天大的喜事啊!”
高拱看着徐階那副模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打破了沉默,“嚴嵩一倒,嚴黨羣龍無首,咱們反擊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