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吏部衙門深處,那間原本屬於吏部尚書的寬大書房內,卻是一派茶香嫋嫋、其樂融融的景象。
吏部尚書之位空缺已久,吏部侍郎李世文作爲如今衙門裏品級最高的官員,自然而然地將這間象徵着吏部最高權力的書房據爲己有。
李世文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手裏端着一盞極品的建州貢茶,正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
他年過五旬,面容和善,留着三綹長鬚,平日裏見誰都是三分笑,在朝堂上有着“老好人”的諢號。
但在座的幾個吏部郎中和主事心裏都清楚,能在這六部之首的水深火熱中穩坐釣魚臺,這位李大人靠的絕不僅僅是好脾氣。
“大人,算算時辰,那位狀元郎、冠文伯,這會兒應該已經進衙門了。”一名考功司的郎中諂媚地笑道。
李世文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年輕人嘛,少年得志,難免心浮氣躁。咱們這些做前輩的,理應教教他這官場的規矩。”
“大人說得是。”另一名主事附和道。
“十三歲的毛頭小子,就算文章寫得再好,懂什麼叫部務?懂什麼叫人情世故?”
“陛下讓他來主領吏部,不過是權宜之計。他若是識相,就該乖乖地來給大人您磕頭敬茶,尊您一聲前輩。”
李世文放下茶盞,撫須輕笑。
“本官倒要看看,面對這空蕩蕩的衙門,這位名滿天下的神童,是會氣急敗壞地大發雷霆。”
“還是會灰溜溜地跑來這尚書房,向本官低頭討教。”
李世文洋洋自得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那場好戲的上演。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書房外卻始終沒有傳來預想中的通報聲。
李世文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書辦。
“去看看,那位陸大人在作甚?莫不是在院子裏迷了路?”
書辦領命而去,不多時便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神色古怪。
“回……回大人的話,陸大人他……他沒有朝這邊來。”
“沒來?”李世文猛地坐直了身子,臉色沉了下來,“那他去哪了?”
“陸大人徑直去了分給他的那間右侍郎公署。”
“還……還吩咐了文選司和考功司的文書,把近三年來所有官員的考評卷宗,以及六部九卿舉薦官員的摺子,全都搬到他的書房去。”
書辦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道。
“他還說,讓各司主事各司其職,無要事不得去打擾他辦公。”
此言一出,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李世文臉上的那層和善面具,彷彿被人在寒冬臘月裏潑了一盆冰水,瞬間碎裂,露出了底下陰冷惱怒的真容。
“狂妄!簡直是狂妄至極!”
李世文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裏的茶水都濺了出來。
他原本想給陸明淵一個下馬威,用冷暴力殺殺這個年輕人的銳氣,讓他明白在這吏部衙門裏,到底是誰說了算。
可他萬萬沒想到,陸明淵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
人家不僅沒有絲毫的惱怒和無措,反而直接無視了他這個實際掌權的侍郎,堂而皇之地開始行使“主領吏部”的權力了!
調閱近三年的考評卷宗?這是要幹什麼?這是要直接越過他李世文,去捏住吏部最核心的命脈!
“好一個狀元郎!好一個冠文伯!”
李世文氣極反笑,站起身來,大步向外走去。
“本官倒要親自去會會他,看看他到底長了幾個膽子,敢在這天官衙門裏如此目中無人!”
幾名親信官員見狀,連忙跟在李世文身後,一行人氣勢洶洶地穿過迴廊,直奔陸明淵的書房而去。
此時的陸明淵,正坐在自己那間略顯簡陋、甚至還帶着一絲黴味的書房裏。
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幾乎要將他那略顯單薄的身影淹沒。
但他毫不在意。
他手中握着一支硃砂筆,目光如炬地在一行行蠅頭小楷中掃視着。
那些在常人看來枯燥乏味的官樣文章,在陸明淵的眼中,卻是一張張錯綜複雜的利益網絡,是一個個隱藏在暗處的貪婪靈魂。
“清流,嚴黨……”
陸明淵在心中默默唸叨着這兩個詞。
他的筆尖在一份關於浙江某知府的考評卷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是嚴黨的人,貪墨修河款,卻因爲上面有人庇護,考評竟然是“優”。
緊接着,他又翻開另一份卷宗。
這是一位御史的彈劾摺子,言辭激烈地指責某位地方官員。
但陸明淵卻知道,這位御史是徐階的門生,他彈劾的那個人,恰好擋了徐階的財路。
“好一潭渾水啊。”
陸明淵輕笑一聲,將這兩份卷宗單獨放在了一旁。
這,就是他要拔出的第一批釘子。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書房的門被人粗暴地推開了。
初秋的冷風夾雜着幾片落葉湧入室內,吹得書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李世文帶着一羣官員,面色鐵青地站在門口,目光死死地盯着端坐在書案後的陸明淵。
陸明淵沒有驚慌,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平靜地放下了手中的硃砂筆,抬起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地看着門外的衆人。
“陸明淵!”李世文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厲聲喝道。
他大步跨入書房,指着陸明淵的鼻子。
“你可知罪?!”
陸明淵微微偏了偏頭,眼神中透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李大人此言何意?下官初來乍到,正在熟悉部務,不知何罪之有?”
“你還敢狡辯!”
李世文冷笑連連,聲音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讓整個衙門的人都聽見。
“今日是你第一天來吏部點卯!按照大乾的官場規矩,新官履新,首要之事便是拜見上官,拜會同僚!”
“可你呢?你不聲不響地鑽進這書房,不拜堂官,不敬同僚,擅自調閱機密卷宗!”
李世文越說越激動,彷彿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進行審判。
“你如此跋扈驕縱,目中無人,難道以爲自己中了狀元郎,被陛下封了個伯爵,就可以將這大乾的律例、將這官場的規矩踩在腳下嗎!”
“你這般行事,置本官於何地?置吏部袞袞諸公於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