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淒厲地叫喊着。
陸明淵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一種看透世事滄桑的悲涼。
“誣陷?”
陸明淵冷笑了一聲。
“這賬冊上的每一筆銀子,都沾着通州百姓的血。你欺上瞞下,魚肉鄉里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來人!”
陸明淵厲喝一聲,聲音穿雲裂石。
一直候在院外的吏部官員和隨行的護衛立刻湧了進來。
“摘去他的烏紗,鎖拿入獄!通州縣衙上下,凡涉案者,一律羈押,聽候發落!”
吳德泉癱軟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背後站着清流,站着內閣次輔,爲何這個小小的少年,竟敢真的對他下死手。
陸明淵轉過身,看向京都的方向。
朝陽如血,染紅了天際。
他知道,隨着吳德泉的落網,他在這大乾朝堂上落下的第一顆棋子,已經徹底攪動了這潭死水。
清流的怒火,嚴黨的暗算,都將在不久的將來,如狂風驟雨般向他襲來。
但他無所畏懼。
他要在這腐朽的世道裏,硬生生地劈出一條清白的路來,哪怕這條路上,佈滿荊棘與鮮血。
晨光越發刺眼了些,像是要硬生生剝開這座百年縣衙裏所有的陰暗與黴斑。
陸明淵靜靜地站在臺階上,看着癱軟在地的吳德泉,眼神裏沒有勝利者的驕狂,只有一種像秋水般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微微側了側身,婢女若雪便心領神會地走上前。
將那一摞用硃砂筆圈畫得密密麻麻的賬冊,一本一本地攤開在吳德泉的眼前。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清晨靜謐的院落裏顯得格外清脆。
“嘉靖三十一年,火耗加派,這是你與劉、王兩家往來的私信謄抄。”
“嘉靖三十二年,修河款,這是工部撥銀的堪合,與你縣衙入賬的差額。”
“還有那些被你賣入私礦的壯丁,這是礦主孝敬你的禮單,上面甚至還有你吳大人的私印。”
陸明淵的聲音很輕,就像是閒庭信步時的低語,但這每一句話落在吳德泉的耳朵裏,都像是催命的梵音。
鐵證如山。
吳德泉死死地盯着那些賬冊,看着那些他自以爲掩飾得極好的漏洞,被一根根紅色的線條無情地挑出,串聯成了一張絞殺他的大網。
他的嘴脣劇烈地哆嗦着,想要辯駁,卻發現喉嚨裏像是塞了一把乾草,發不出半個字來。
他沒法反駁,因爲這些證據太過詳實。
詳實到連他自己都忘了某年某月某日貪下的一筆幾兩銀子的零頭,都被這個十三歲的少年算得清清楚楚。
“我……下官……罪該萬死。”
吳德泉像是一隻被抽去了脊樑骨的癩皮狗,整個人徹底癱軟在了青石板上,額頭抵着冰冷的地面,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他認罪了。
在這如山的鐵證面前,任何的狡辯都顯得蒼白可笑。
陸明淵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光越過他顫抖的脊背,落在了縣衙大堂上方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上。
那塊匾額在朝陽的映照下,反射着刺目的金光,卻照不透這官場裏深不見底的黑。
“既然認罪,那便好辦了。”
陸明淵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淡。
“本官只問你一句,這通州縣數萬兩白銀的虧空,那些被你貪墨的民脂民膏,單憑你一個七品縣令,吞得下嗎?”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
吳德泉猛地抬起頭,原本灰敗的眼眸裏,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那是一種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時的瘋狂,也是一種狐假虎威的惡毒。
他突然不抖了。
他慢慢地從地上撐起身子,雖然依舊跪着,但脊背卻挺直了幾分,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其詭異的冷笑。
“欽差大人,您這話問得好。”
吳德泉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卻透着一股子有恃無恐的囂張。
“下官是個貪官,下官認。但這通州城裏的水,深得很吶。”
他直視着陸明淵那雙深邃的眼睛,彷彿想要從這個少年的臉上看到一絲退縮與恐懼。
“這背後的人,這拿了大頭的人,下官敢說……”
吳德泉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越發扭曲。
“可下官就怕,大人您……不敢查!”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秋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兩人之間打着旋兒。
所有隨行的吏部官員和通州縣衙的佐貳官們,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知道吳德泉是清流的人,誰都知道通州是清流的錢袋子。
吳德泉這句話,無疑是直接將這層窗戶紙捅破,將那尊隱藏在幕後的龐然大物,硬生生地拽到了檯面上。
陸明淵聽着這句近乎挑釁的威脅,臉上卻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他不屑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着一種看透世間百態的悲憫與嘲弄。
“不敢查?”
陸明淵緩緩踱步,走下臺階,停在吳德泉的面前。
“這大乾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這大乾的律法,是祖宗的律法。”
“只要是觸犯了大乾律例,無論牽涉何人,本官都敢查,也都敢辦。”
他微微側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隨行書辦。
“拿紙筆來,設案,記錄口供。”
書辦愣了一下,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但他不敢違抗這位年輕欽差的命令,只能戰戰兢兢地從行囊中取出文房四寶。
在院子裏的一張石桌上鋪開宣紙,顫抖着手開始研墨。
吳德泉看着那端上來的紙筆,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以爲陸明淵只是在虛張聲勢,是在用這種心理戰術來恐嚇他。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就算再怎麼驚才絕豔,難道還真敢把那把火燒到內閣去?
“大人,您可想好了。”
吳德泉咬着牙,聲音裏透着一股子陰狠。
“有些名字,一旦落在這紙上,那可就是潑天的大禍。”
“您還年輕,大好的前程,何必爲了下官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去招惹那些您惹不起的真神?”
陸明淵沒有理會他的威脅,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記下。”
書辦握着筆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筆尖懸在宣紙上,遲遲不敢落下。
吳德泉見陸明淵竟然真的敢讓人記錄在案,心中的那股癲狂徹底被激發了出來。
既然你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好!既然欽差大人有此雅興,那下官就如實招來!”
吳德泉猛地提高音量,聲音在大堂內外迴盪。
“這通州縣貪墨的錢,下官只拿了不到兩成,剩下的八成,都給上面拿去了!”
此言一出,整個院子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上面”這兩個字,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站在兩側的通州縣丞、主簿等一衆官員,嚇得渾身一哆嗦。
衆人下意識地緊閉雙眼,把頭深深地埋進胸口,根本不敢直視場中的情形。
他們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是個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