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縣衙佐貳官們,此刻就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草,瑟縮在秋日的晨光裏。
他們太清楚“上面”這兩個字的份量了。
在通州這片地界上,能被稱爲“上面”的,除了那些盤根錯節的江南世家,便是遠在京都,站在朝堂最高處,自詡爲天下讀書人表率的清流領袖們。
那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是一片足以遮蔽天日的烏雲。
誰敢去觸碰?誰敢去掀開那層華美的遮羞布?
但陸明淵敢。
他靜靜地站在臺階上,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吳德泉那張佈滿冷汗與絕望的臉上。
他十三歲的面容尚帶着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俊,但那雙眼睛裏,卻透着一種穿越了歲月與生死的蒼茫。
他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微微低下頭,看着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的吳德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着幾分悲憫與嘲弄的笑意。
“說下去。”
陸明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既然你提到了上面,那就把上面的名字,一個一個,清清楚楚地吐出來。”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已經嚇得快要握不住筆的書辦,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記下來。”
書辦嚥了一口唾沫,顫抖的筆尖在宣紙上落下了一團濃重的墨暈。
吳德泉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着陸明淵。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不顧一切的瘋子。
“欽差大人……”
吳德泉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您……您真的敢記?”
陸明淵輕甩了一下寬大的袖袍,神情間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屑。
“這大乾的天下,沒有本官不敢記的案子,也沒有本官不敢查的人。”
他緩步走下臺階,停在吳德泉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此案凡是牽涉人等,只要你敢說,本官就敢記。”
“只是本官也要提前告訴你。”
陸明淵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直刺吳德泉的心底。
“若是你心存僥倖,想要惡意誹謗,攀扯他人,藉此將這潭水攪渾,想要借那些大人物的勢來裹挾本官,勸你趁早收了這個心思。”
“本官無所謂,亦無所懼。”
這幾句話,擲地有聲,宛如金石相擊,在空曠的院落裏迴盪。
吳德泉徹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這個身着緋色官服的少年,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原本以爲,只要自己拋出“上面”這個誘餌,只要自己表現出要將事情鬧大的姿態。
這個初入官場的少年欽差就一定會投鼠忌器,一定會爲了保全自己的前程而選擇妥協,選擇將這件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畢竟,這纔是官場的生存法則。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誰會爲了幾個不相乾的百姓,去得罪那些高高在上的真神呢?
但他算錯了。
他遇到的是陸明淵。是一個在十三歲就敢寫出《漕海之爭》,敢於直面大乾王朝最核心矛盾的妖孽。
“你……你是個瘋子!”
吳德泉突然歇斯底裏地大叫起來,他的面容扭曲,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不甘。
“你以爲你是誰?你不過是個十三歲的毛頭小子!”
“你以爲你靠着林大人的賞識,靠着陛下的恩寵,就能在這官場裏橫衝直撞了嗎?”
他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卻被兩旁的護衛死死地按在地上。
“大人!官場有官場的規矩!水至清則無魚!”
“您今日這般趕盡殺絕,就不怕此事傳出去,整個大乾官場再無人敢同你接觸嗎?”
“您這是在自絕後路!您這是在把自己變成整個官場的公敵!”
吳德泉的吼聲裏帶着一種瀕死的瘋狂,他試圖用整個官場的潛規則來壓垮這個少年。
然而,陸明淵只是靜靜地聽着。
秋風吹起他鬢角的髮絲,他那張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深深的悲涼。
這悲涼不是爲自己,而是爲這天下,爲這腐朽透頂的世道。
“本官如何自處,不勞你費心。”
陸明淵的聲音很冷,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口中的規矩,是你們這些貪官污吏中飽私囊的藉口。”
“你口中的和光同塵,是你們魚肉百姓時的同流合污。”
“若這大乾的官場,皆是你這等蠅營狗苟之輩,那本官,不屑與爾等爲伍。”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吳德泉那雙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
“先把案子說清楚。”
“說,還有誰牽涉其中!”
最後這一句,猶如春雷炸響,帶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吳德泉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着陸明淵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終於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眼前這個少年,是一把沒有劍鞘的利刃。他不在乎流血,不在乎折斷,他只在乎能不能劈開眼前的黑暗。
軟硬不喫,油鹽不進。
吳德泉心中的那股瘋狂,終於在這如淵如嶽的壓迫感面前,徹底土崩瓦解。
他像是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頹然地癱軟在地上,發出一聲長長地、絕望的嘆息。
“罷了……罷了……”
他慘笑着,眼淚混合着鼻涕流淌在那張肥胖的臉上,顯得無比醜陋。
“下官認栽了……這通州城的水,下官一個人,確實趟不過去。”
吳德泉的聲音變得無比虛弱,彷彿每說出一個字,都要耗盡他全身的力氣。
“此案,乃是下官和通州的三大鄉紳勾結所爲……”
院子裏的空氣再次凝固。
書辦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但他咬着牙,死死地握住筆桿,將耳朵豎得高高的。
“通州城東的劉宗漢,城南的王富貴,還有……城北的張守正。”
吳德泉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滑落。
“這些年,火耗加派的銀子,修河款的截留,還有那些賣入私礦的壯丁……都是他們三家在暗中操盤。”
“下官……下官不過是他們推到檯面上的一個傀儡,替他們打通官府的關節,蓋上縣衙的大印罷了。”
“他們拿走大頭,再通過各地的錢莊,將銀子洗白,源源不斷地送往京都……”
“記下了嗎?”
陸明淵沒有理會吳德泉的懺悔,只是轉頭看向書辦。
書辦滿頭大汗,慌忙點頭。
“回大人的話,一字不落,全都記錄在案了。”
“讓他畫押。”
陸明淵淡淡地吩咐道。
護衛上前,強行抓起吳德泉的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後重重地按在了那份供狀上。
鮮紅的指印,就像是一滴觸目驚心的血,烙印在潔白的宣紙上。
陸明淵走上前,拿起那份供狀。
紙上的墨跡還未乾透,散發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但在這墨香之下,他彷彿聞到了無數通州百姓的血淚與哀嚎。
他將供狀摺疊整齊,收入袖中。
“來人。”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縣衙裏響起,透着一股肅殺之氣。
“傳本官欽差手令,調集通州駐軍與隨行護衛,立刻封鎖通州城門!”
“按名單抓人!”
“將劉宗漢、王富貴、張守正等一衆涉案鄉紳,全部抓捕歸案,查抄家產,封存賬目!”
“凡有膽敢阻攔者,無論是誰,一律同罪論處,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