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塵眉頭一挑。
“這玉盤,竟不弱於花月的玄黃塔仿塔。”
“並且居然連我也沒看出此人還如此深藏不露!”
他沒想到以爲能隨手鎮壓的目標竟然還有這等底牌。
那交泰宗三大限高手的心在...
青坪之上,風息如止。
陰世中盤坐於地,周身青光已非先前那般溫潤流轉,而是如熔金淬火,凝而不散,每一縷都似有千鈞之重,壓得虛空微微塌陷。他眉心一點幽芒浮沉不定,那是識海深處陰陽大磨初成之象——磨盤非銅非鐵,乃是由三十六道劍魄爲脊、九道元靈爲輪、十二縷殘存的古仙石精氣爲基,強行以神魂鍛鑄而成。磨盤緩緩轉動,無聲無息,卻引動識海風暴,捲起層層疊疊的魂浪,將他過往十年所修、所悟、所戰、所敗之痕,盡數碾作齏粉。
那不是法力種子的胎衣。
可他不要胎衣。
他要的是——從骨血里長出來的法力,從劍意裏劈出來的法力,從元靈中熬出來的法力,從生死間逼出來的法力。
“一力破萬法,不假外求;一法融萬道,方爲我道。”
低語落時,他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縷灰白煞氣自指尖升騰而起,非罡非煞,而是四四玄功煉至第七重後,氣血與神魂交感所凝的“力魄”。此魄無形無相,只有一股沉墜如山嶽、崩裂似星隕的純粹意志。它甫一離體,便引得四方雲氣驟然下壓,象丘四峯竟同時震顫三息,洞庭水面泛起圈圈漣漪,如被無形巨手按捺。
右手食指微屈,一點銀白劍光迸射而出,正是小陰陽滅劍氣第九重“逆斬無明”所孕之劍魄真種。此光不刺目,卻令虛空生裂,一道細微的黑色細紋蜿蜒遊走,所過之處,連時間流速都微微滯澀。這是以十層劍魄反覆錘鍊、反向推演、直至將“斬”之一字拆解到本源後的產物——不是斬人,是斬念;不是斷物,是斷障。
而識海之中,那口陰陽大磨轟然加速,磨盤中央,一尊由元靈天子經凝聚的赤金虛影端坐其中,雙手結印,掌心朝上,託舉着一團混沌氤氳的紫氣。那紫氣翻湧之間,隱約可見星辰崩滅、日月輪轉之象,赫然是元靈法身自陰世深處汲取的“陰界本源息”。此息非陽世所有,乃是天地未分前,陰陽未判之際殘留的一縷鴻蒙餘韻,極難捕捉,更難煉化,尋常下人沾之即腐,唯陰世中借法身同契、本尊共振,方纔勉強攝取一縷,封入識海,靜待今日。
三者懸停於陰世中身前三尺之地,互不相融,卻又彼此牽引。
力魄沉墜如淵,劍魄鋒銳如釘,元息混沌如胎。
它們不是要融合,而是要廝殺。
陰世中雙目倏然睜開,瞳孔之中,左眼漆黑如墨,右眼銀白如刃,中間一道青色豎線貫穿上下——正是小陰陽滅劍氣突破第九重後,所顯的“三相瞳”。此瞳一開,諸法皆顯本相,連自身修爲亦不能瞞過己身。
他舌尖一咬,一滴心頭血飛出,在半空凝成一枚血符,符成即燃,化作赤焰,投入三者之間。
轟——!
力魄猛然暴漲,化作一頭青鱗巨象,四足踏地,仰天長嘯,聲波所及,劍魄所凝銀光竟寸寸龜裂;
劍魄不甘受制,銀光陡然收束,凝爲一柄三寸小劍,劍尖直刺巨象眉心,竟在力魄所化的青鱗之上鑿出一點白痕,白痕之下,赫然滲出絲絲縷縷的金色血絲;
而那團混沌元息,則如活物般蠕動起來,倏忽化作一隻無麪人形,雙臂張開,一手按向巨象脊背,一手撫向小劍劍脊。它不攻不守,只是“承”,以混沌之軀,硬接兩股絕世之力的對沖。
砰!砰!砰!
三聲悶響,如同三顆星辰在識海中接連炸裂。
陰世中身軀劇震,七竅同時溢出細密血珠,卻未擦拭,任其滑落,染紅胸前素袍。他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逆血,雙手掐訣,口中誦出一段從未現於典籍的祕咒:
“力爲骨,劍爲筋,元爲髓,三相歸一,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咒音未落,那無麪人形忽然張口,將巨象與小劍一同吞入腹中。
剎那間,識海失聲。
青坪寂然。
連風也停了。
彷彿整個四州,都在屏息等待。
三息之後——
嗡!
一聲清越龍吟自陰世中丹田炸開,直衝天靈!
一道青、銀、金三色交織的光柱自他頂門沖霄而起,粗逾丈許,直貫雲霄,竟將洞庭上方百裏雲層生生撕開一道筆直裂口!裂口之外,星光垂落,如瀑如練,盡數灌入光柱之中。光柱底部,陰世中盤坐不動,可他的影子卻在地面緩緩拔高、延展,最終化作一尊頂天立地的三首六臂巨神虛影——中間人臉肅穆如古仙,左臉猙獰似力魔,右臉清冷若劍仙。六臂各持一物:一握青鱗長矛,一挽銀白斷劍,一託赤金圓輪,一捏混沌印訣,一揚玄黃幡旗,一按虛空鎮紙。
此相一出,四州震動。
扶搖星關內,正在調閱陰兵戰報的天庭巡天使霍然抬頭,望向青坪方向,手中玉簡“咔嚓”一聲裂開細紋;
雪域之巔,陰陽劍閣駐地內,正在爲重傷師弟療傷的王瓊龍手指一頓,藥杵懸在半空,他猛然起身,望向南方,喃喃道:“這氣息……不是法力雛形,是法力本源在‘叩關’!”
而更遠的星海邊荒,正率隊疾馳的無當,身形驟然一滯,劍光在虛空中劃出長長弧線,他猛地回頭,目光穿透百萬裏星塵,直抵四州青坪。他身後七位師弟齊齊變色,其中一人失聲道:“師兄!那……那不是突破一小限的氣息?可爲何比當年張修師兄證道時,還要厚重百倍?!”
無當未答,只是死死盯着遠方那道撕裂蒼穹的三色光柱,眼中先是驚疑,繼而駭然,最後竟緩緩浮起一絲近乎虔誠的敬畏。
“不……”他聲音沙啞,“這不是一小限。”
“這是……有人在重鑄法力之基。”
光柱之中,陰世中緩緩閉目。
他看見了。
在力魄與劍魄被混沌元息強行糅合、碾碎、重鑄的剎那,識海深處,那一顆原本該如螢火般孱弱的法力種子,沒有浮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懸浮於陰陽大磨正中的——青銅小鼎。
鼎身斑駁,佈滿古老蝕痕,三足兩耳,鼎腹刻着十二道模糊篆文,非今非古,非仙非魔。它靜靜懸浮,不散光華,不溢威壓,卻讓整座識海爲之俯首。鼎內空無一物,唯有一縷青煙嫋嫋升騰,煙氣之中,隱約可見力之象、劍之形、元之紋,三者纏繞,如龍如蛇,永劫不休。
這纔是真正的法力種子。
不是罡煞催化所得,不是境界堆砌所成,而是以身爲爐、以魄爲薪、以魂爲火,生生從大道夾縫裏“搶”出來的一點真種。
鼎名——“劫鼎”。
取“渡劫成道,鼎定乾坤”之意,亦含“劫火焚盡,方見真金”之誓。
陰世中神念沉入鼎中,鼎內青煙頓時沸騰,化作一幅幅破碎畫面:
——他初入四州,在洞庭湖底被古仙石碑鎮壓,脊骨斷裂七處,卻以殘軀撞碑三日,終令碑文鬆動;
——他在雪域試劍,獨對八位二大限劍修圍攻,左臂被斬,仍以斷臂揮劍,斬出“斷臂陰陽斬”,破敵陣心;
——他潛入陰世裂縫,爲尋張修蹤跡,被三尊閻羅追殺三晝夜,跌入萬仞屍淵,瀕死之際,以元靈法身反向吞噬一尊閻羅殘魄,自此神魂烙下陰界印記;
——他於青坪閉關前夜,曾獨自登上象丘最高峯,仰觀星鬥運轉,俯察地脈奔湧,忽然徹悟:所謂法力,並非修士體內之物,而是天地本身賜予“合格者”的一把鑰匙——鑰匙的齒痕,必須嚴絲合縫,對應這方天地最本源的律動。
所以,他不要“契合”。
他要“重寫”。
劫鼎青煙之中,最後一幕浮現:陰世中本尊與元靈法身隔空對視,二人同時抬手,指尖各自點出一滴精血,血珠在虛空中相融,化作一枚微小星辰,隨即爆開,化爲億萬光點,灑向四州每一寸土地、每一條地脈、每一道靈氣湍流。
光點所至,四州靈機悄然改變。
不是增強,而是……校準。
校準到與劫鼎青煙中那縷律動完全一致。
這一刻,四州,成了他的道場。
而他,成了四州新的“呼吸節律”。
青坪之上,三色光柱緩緩收斂,最終盡數沒入陰世中頂門。他睫毛輕顫,緩緩睜眼。
眸中再無三相,唯有一片澄澈青空,青空深處,一尊青銅小鼎靜靜沉浮。
他低頭,攤開右手。
掌心之上,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煙氣繚繞之間,竟凝成一柄寸許小劍,劍身半青半銀,劍尖一點金芒如豆。
他心念微動。
小劍倏然消失。
下一瞬,青坪邊緣一塊重達萬鈞的古仙石,無聲無息,從中剖開,切口平滑如鏡,鏡面之上,映出陰世中淡然面容。
沒有劍光,沒有法力波動,甚至沒有一絲風。
只有“切”這個動作,已經完成。
他站起身,拂去袍上微塵,抬步向前。
一步踏出,腳下青石寸寸化爲齏粉,卻未揚起半點塵埃——塵埃尚未騰起,便已被無形之力碾回本質,復歸爲最原始的粒子。
第二步,象丘雲氣自動分開,爲他讓出一條筆直通路。
第三步,洞庭水面無波,卻在他足下凝出一朵青蓮,蓮開三瓣,瓣瓣皆映三色光華。
他走出青坪,走向雪域之巔。
身後,那塊被剖開的古仙石,斷面忽然泛起水波般漣漪,旋即,無數細密裂紋自斷面蔓延而上,眨眼間,整塊巨石“噗”一聲輕響,化作漫天晶瑩光塵,隨風而散,不留絲毫痕跡。
而就在他離開青坪的同一剎那——
星海邊荒,正與一支六十陰兵激戰的無當,手中長劍驀然一顫,發出清越長鳴,劍身之上,竟自行浮現出一道極淡、極細的青色劍紋,紋路走勢,與陰世中掌心小劍如出一轍。
無當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紋。
那是……小陰陽滅劍氣第十重,“劍心通明”之始兆。
可此重境界,連陰陽劍閣典籍都言“非千年苦修,不可窺其門徑”,更遑論此刻憑空顯現?
他猛然抬頭,望向四州方向,嘴脣翕動,卻未發聲。
風裏,只有一句極輕、極沉的嘆息,悄然飄散:
“……他成了。”
與此同時,四州天胎地膜之外,一道被灰霧裹挾的百人陰兵隊伍,正以陰世夾縫之速,悄然逼近。
領頭陰兵手中戰戈微抬,灰霧翻湧,竟在霧中凝出一道模糊人影——那人影輪廓,與青坪之上剛剛起身的陰世中,分毫不差。
霧中人影抬起手,指向雪域之巔。
百尊陰兵齊齊頓足,甲冑鏗鏘,如鐵鑄雕像。
它們的目標,不再是無當。
不再是王瓊龍。
不再是任何一位陰陽劍閣劍修。
而是——剛剛叩開一小限之門,卻以劫鼎重鑄法力根基的……
陰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