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分鐘後,萊昂將薇絲領進會客間。
“主教大人請坐。”萊昂招呼薇絲坐下便往茶櫃走去,“我給您泡茶。”
“不必了,我們還是節省點時間吧。”薇絲叫住萊昂,往茶桌旁的另一張椅子指了指,示意萊昂坐下來。
“好的。”萊昂回身小心地入座。
“關於犯人的情況,你能跟我詳細說說嗎?爲什麼這裏執意不讓犯人調到聖羅莎莉亞監獄去?”薇絲向萊昂詢問。
“薇絲主教......”萊昂一邊開口一邊在心裏思考合適的藉口,“您應該也看到過案捲了,對犯人的情況有了一定瞭解。相信您肯定已經知道了,犯人有一個女兒,她之所以會被黑道強迫成爲魔女爲他們煉製魔素,就是因爲她們
家欠了一大筆錢,她是爲了不讓女兒揹負欠債才這麼做的。’
“我知道,她女兒現在應該已經在當地的感化院了。”薇絲主教點頭。
“這名犯人已經活不了太久了,還清欠款之後,她自己也沒有什麼活下去的念頭,如今她來這裏自首,已經是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她已經活不了幾年了。她想要在家鄉度過剩下的時間,如果有機會的話,也許還能得到批準讓
女兒再見一面。可是假如她去了聖羅莎利亞監獄呢?就永遠都沒有這個機會。
另外,由於她們家長期購買聖水債臺高築,她對聖愈修道會十分牴觸。您如果表明您是研製聖水的藥劑師,我覺得......你見到她,談話恐怕不會很愉快。”萊昂編了個理由。
薇絲主教垂下眼睛,這一點她確實無法反駁,一旦進了聖羅莎莉亞監獄,考慮到透露研究機密的可能性,在服刑期間是不允許任何探視的。
如果要打着同情犯人的名頭行事,終歸是繞不過犯人自己的意願的。
“聽起來,你對犯人還是抱有同情的?”薇絲向萊昂確認。
“她選擇成爲魔女是被迫的,她遭受了命運的不公,在別無選擇的情況靠自己力量爲女兒爭取未來......我很尊敬她這一點。”萊昂誠懇地回道。
這話有一半是實話,賽麗選擇接受他的提案是爲了追求一個有尊嚴的死,這一點他相當敬佩。
“她的藥我反覆檢驗過,確實對鹽化病有奇效,她找對了一個大方向。”薇絲有些惋惜地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她能在聖羅莎莉亞研究所協助實驗,也許......真的能研究出治癒鹽化病的藥來。”
“您手上有她留下的藥,那就是她的成果,那難道您不能做出藥來嗎?”萊昂試探性地壓低聲音問道。
薇絲說的語氣,彷彿已經看到了研究出鹽化病特效藥的希望,萊昂猜測她應該至少知道一些方向。
“我們終歸是不能直接研究魔藥的,但如果是魔女提出來新的理論,由我們記錄下來用來試驗,也許能得到批準。”薇絲說明。
如果她要沿着這魔藥的方向研究鹽化病的特效藥,是絕不能自行開展項目的,只能解釋爲收押的魔女提出的新的魔藥配方,並以研究異端的名義對配方進行一個驗證,這也是她會提議將賽麗?赫休轉到聖羅莎莉亞監獄最大的
理由。
“教會明明知道魔藥能治病的啊,爲什麼......”萊昂長嘆一聲,隨後他便意識到這發言在薇絲面前並不那麼合適,“啊,剛纔的話是我一時失言,請您當做沒聽見吧。”
這個想法在他心裏盤踞已久,以魔素和魔物素材爲核心構築的魔藥知識,已經被驗證過在醫療方面有着巨大的價值,但教會卻對這些價值熟視無睹,反而大禁特禁。
倘若這些東西至少被開放醫用,蕾娜研究特效藥就不用這麼冒險和辛苦......不,甚至可能前人早就該將鹽化病的特效藥研製出來,不管是蕾娜的外婆還是賽麗,都不會因爲這個病痛那樣飽受折磨。
還有他自己的傷病,或許還有許多其他病症,可能都有機會得到更合適的治療,而不是一直爲教會的聖水散盡家財。
如果說教會禁止這一切,只是爲了保證壟斷醫療資源,怎麼看都太短視了。
萊昂總覺得似乎有更深層次的緣由,但他對教會內部的情況還知之甚少。
“不,你說得有道理,現狀就是如此。魔物,魔素,摩伊萊的力量,其實確實存在一定程度的應用價值,聖羅莎莉亞研究所的每一個學者,都明白這個道理......可惜如今的教會被傳統束縛,依然不會在這件事上讓步。其實就
算研究出了鹽化病的特效藥,大概率也不會被教會允許應用開來。”薇絲主教講到這裏也嘆了口氣。
“按教會的說法,諸神難道不應該對世人降下慈悲嗎?”萊昂隨口說道。
如果這個世界的諸神真的如教會所言,對人類充滿慈悲,那肯定不會介意人類借用一下摩伊萊的力量爲自己謀取福祉。
“這件事的關鍵,恐怕更多地出在摩伊萊身上。”薇絲突然用一副學術討論的語氣說道,“諸神是否擁有凡人理解的慈悲先不論,摩伊萊對人類,是真的存在憎恨的。”
“摩伊萊憎恨人類,那爲什麼她的力量還能幫人類擺脫病痛?”萊昂說。
從魔物尤其喜歡襲擊人類,以及他飼養魔物時發現餵養人類就提高魔素純度這一點看,摩伊菜似乎真的如教會所言憎恨人類。
但作爲摩伊萊力量結晶的魔素,卻又對人類有着諸多益處,這看起來似乎非常矛盾。
“這個倒是有好幾種學說,不過這裏並不方便討論這個。”薇絲主教及時打住了話題,她重新打量萊昂,“其實教會內部也有人在努力嘗試變革,想讓教會接受對摩伊萊力量的利用,至少是在監管下的利用。”
“您也是其中一員嗎?”萊昂問道。
“是的,不過我們的學派現在人微言輕,完全得不到教會的重視,能理解我們的人很少。”薇絲主教談及此處嘴角第一次浮現出少許笑意,“不過看起來,你是其中之一啊。”
萊昂輕輕點點頭,他是真心覺得對魔物的應用如果能放開的話,對這個世界的人會是一件好事。
“看起來這次我註定要無功而返了,那我還是儘早告辭吧。”薇絲主教十分理性地迅速放棄了讓賽麗轉移的想法,站起身來,“我自己去跟貝克特主教說一聲。”
“好的。”萊昂聞言在心裏鬆了口氣。
薇絲主教轉頭打量萊昂,思考一陣,突然湊近過來,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對了,你什麼時候下班?”
萊昂一愣,這女主教突然偷偷摸摸問他下班時間這是要幹嘛?
這不是對方第一次做出這種讓人想入非非的言行了,不過萊昂很快就冷靜下來,給出了回答:“還有大概兩個鐘頭,您有什麼事情要吩咐我去辦麼?”
冷靜下來想想,肯定是有什麼事情想讓他幫忙去辦,還能是專門找他私會不成?
然後他就聽到薇絲主教繼續說道:“下班之後你去大門往東第三個路口等着,到時候我的馬車會來接你,有些話,不方便在這裏說。”
萊昂一愣,薇絲主教沒等他回應就走出了會客間,似乎這件事已經敲定。
萊昂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等他推門出去的時候,看到薇絲主教已經走進了所長辦公室。
她大概只是進去跟貝克特主教說了幾句道別的場面話,很快就出來,然後隔着走廊朝萊昂點點頭,似乎提醒他不要忘記剛纔的話,接着便自己走向了樓梯的方位,消失在了拐角。
萊昂想了想,走過去敲了敲所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吧。”貝克特主教應聲。
“長官,她放棄了嗎?”萊昂關上門向貝克特主教確認。
“你成功說動她了,這很好,這突然造訪真是嚇我一跳,還以爲出了什麼狀況。”貝克特主教笑笑,然後又迅速斂起笑容,“我跟你確認一下,你跟這位造物主教會的聖女,是真的沒有什麼聯繫對吧?”
“是的。”萊昂點頭,他跟薇絲確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薇絲方纔的留言他多少有些在意,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想先視情況而定,沒打算現在就告訴貝克特主教。
“那就好,我先提前提醒你一句......”貝克特主教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起來,聲音也壓得異常低沉,“這位聖女主教,是我們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