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換上教會制服回到那間商務俱樂部的休息區,時近黃昏,距離貝克特主教讓他在這裏待命已經過去了兩個多鐘頭。
不過他現在感應到貝克特主教並不在附近,估計要麼還在爲找不到薇絲焦頭爛額,要麼就是在接受醫治。
原本按照預定的計劃,佈道演說開始後花不了一個鐘頭,貝克特主教就應該將陷害然後再抓捕薇絲的計劃執行完畢了。
萊昂猜想也許計劃結束後伯爵或者貝克特主教就會讓他知曉一部分情況,先前貝克特主教也跟他講過類似他遲早會知道的話,而在執行計劃之前,知道詳情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而事實也是,哪怕萊昂在事情發生之後才介入其中,也依然破壞了伯爵和貝克特主教的佈置。
佈置這樣的計劃,他們應該早就知曉薇絲爲了教會的機密研究項目成爲了魔女,能在薇絲身邊滲透得這麼深,應該是花了不少工夫在裏面。
“尊貴的先生。”
萊昂剛在休息區坐下,一位穿着得體的侍者便快步走了過來,在他身旁深深地欠身,壓低聲音道,“福萊伯爵要我向您傳話,他在包廂等您,您現在方便嗎?”
伯爵?
萊昂有點意外,但還是整了一下衣襟起身:“好,麻煩你帶路了。”
隨侍者穿過走廊的時候,他多少有些緊張,畢竟他剛做了足以被伯爵認定爲背叛行爲的舉措,而現在伯爵想要見他,他心裏並沒有什麼底。
他們來到包廂門口,門口站着一名西裝革履的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的女人,僅憑站姿就能看出她受過相當程度的訓練,應該是伯爵這次出行帶着的貼身保鏢。
侍者帶路後便禮貌告退,保鏢掃了一眼萊昂,開口說道:“職責所在,請容我搜下身。”
萊昂配合地抬起雙手,事實上進入這俱樂部本身就不允許攜帶任何武器,但進入伯爵所在的包間,伯爵身邊的人還是得進一步保證一下伯爵的安全。
不過這麼看來,伯爵很可能是在裏面單獨等着他了。
萊昂通過了檢查,女保鏢爲他打開了門。
萊昂進到房間裏,包廂比他想象中的要小,也更加昏暗。
屋子裏除了衣帽間,只有一張茶桌兩側擺着長沙發。
伯爵正坐在一側的沙發上,桌上擺的不是泡好的茶,而是酒瓶和酒杯,然後是點好的薰香蠟燭。
“你來啦,坐吧。”伯爵掃了萊昂一眼說道。
“好的。”萊昂在伯爵對面坐下。
這天伯爵的氣場和平時截然不同,不是那個從容優雅,自信又不乏沉穩,彷彿事事都掌握在掌心的領袖人物,他癱坐在座位上,手裏晃着一杯烈酒,身上散發着些許酒氣,表情肅穆。
雖然依然不乏不怒自威的威儀,但氣場卻是比平時折損了幾分,甚至可以說有一點頹然。
萊昂坐了好一會兒,纔等到伯爵開口:“剛剛我來的時候,你好像不在啊。”
萊昂心裏稍稍緊張了一下,但旋即恢復如常,這個問題並不意味着伯爵在懷疑他,他離開了這麼長時間,過問一下緣由也是正常的,他也早有預料。
“我聽到了鐘聲,就出去看了下。今天教區內好像出了大事,動靜不小。”萊昂淡定地給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所以,你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伯爵問道。
萊昂輕輕點頭:“造物主教會的聖女薇絲?羅傑斯在衆目睽睽下變成了魔女,還召喚出魔物襲擊民衆,造成了許多傷亡。這件事已經差不多快傳開了,現在整個教區都戒嚴了。”
聽到外面這麼大動靜,出去查探一下也是完全正常的行爲,這並不足以成爲被懷疑的理由。
“是嗎?”伯爵望向窗外,透過被拉上一半的窗簾,看着街道上匆匆行進的騎士們,這一夜對教會的許多人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萊昂等候了許久沒等到下一句話,思來想去,還是主動壓低開口了:“我冒昧,伯爵大人。這件事是否跟我們有直接關係?”
伯爵的目光轉回來,面無表情地問道:“貝克特跟你透露過多少?”
“他只告訴我,薇絲?羅傑斯是我們的敵人,他的父親,羅傑斯大主教更是如此。”萊昂簡短地回答。
今天發生的事情,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不可能是魔女當衆自爆,必然是有人刻意搞鬼。
被貝克特主教透露到這一步,又被刻意叮囑在事件發生的那個時間點在別處待命,再加上伯爵本人的突然出席,作爲知曉伯爵和貝克特主教這層內部關係的人,會察覺到伯爵可能跟這事件有關纔是正常的。
“這件事,我計劃了很久。”沉默好一會兒,伯爵低聲道,“五年?不,從二十年前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想過要以牙還牙了。”
“以牙還牙?是說對誰?”萊昂見伯爵有願意打開這個話題的趨勢,便試探性地問道。
“伯納德?羅傑斯。”福萊伯爵說道。
伯納德?羅傑斯,正是薇絲父親羅傑斯大主教的名字。
“您跟他究竟有什麼過節嗎?”萊昂追問。
“幾乎所有人都以爲我這一輩子過得順風順水,是上天註定的勝者。知道我二十年前經歷過的那場遺憾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個。原本今天計劃順利,我應該在準備慶功宴上跟你說的。
福萊伯爵說着往酒杯裏倒酒,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談論其他人的事情,“當年,抓走了我愛人的異端審判官,就是伯納德?羅傑斯,他當時是一名異端審判官。”
萊昂心說果然如此。
他從薇絲口中得知過羅傑斯大主教擔任過異端審判官的事情,很早就想過是不是這一段經歷跟伯爵結下了仇怨。
“我當時還是一名見習騎士,根本無計可施,爲了防止羅傑斯繼續追查到我身上,埃琳娜自殺了,當時奧菲莉婭才三歲。對羅傑斯而言,那不過是他職業生涯中成百個案件中的一個,他可能都已經遺忘了。
但我忘不了!從那之後不管我過得多順利,取得多大的成就和權力,當年的那種無力感,始終不曾消失過。”伯爵目光放在酒杯中,“除了向他復仇,我別無他法。”
“所以您設計陷害了他女兒?”萊昂向伯爵確認道。
“…………”伯爵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恕我直言,薇絲?羅傑斯似乎跟這恩怨無關,爲何要在她身上花這麼大力氣?這樣子的佈置,恐怕還不足以讓羅傑斯大主教身敗名裂吧?不會反而引起他的警覺嗎?”萊昂問道。
薇絲成爲魔女這件事是樞機會批準的研究項目,樞機會的人不會連薇絲是遭人陷害這種事都看不出來,就算是爲了平息民衆不得不犧牲薇絲,也很難爲此讓羅傑斯大主教也一併受到無法再起的重創。
以伯爵如今積累的權勢,出席一次聖靈節,擔任教區長的澤文樞機主教都得客氣地親自接待他。
在羅傑斯大主教還對伯爵一無所知沒有任何防備的時候,伯爵其實有很多手段直接搞垮羅傑斯大主教,先煞費苦心對薇絲下手,反倒會增添很多變數。
“這是必要的。羅傑斯當然也得死,但只是讓他死實在太便宜他了,他不是那種怕死的人。我要先讓他像我一樣,品嚐過深愛的人死去自己卻無能爲力的痛苦,再含恨死去!只有這樣才稱得上是復仇!”
伯爵說到這裏語氣驟然加重了幾分,萊昂第一次從伯爵身上感受到這種情緒外露的感覺。
唯獨在復仇上,這個冷靜優雅的掌權者,會顯露出衝動的一面。
“那現在的情況......如何了?”萊昂小心翼翼地問道。
“......失敗了。”伯爵沉默了一會兒,喝乾了杯中的酒,突然用很輕的聲音嘆道。
“發生了什麼事情?”萊昂明知故問,他要搞清楚伯爵這邊掌握到了何種情況,有沒有懷疑到什麼人。
“在計劃進展到如此關鍵的時候,突然有人中途攪局,一個狼人帶走了薇絲?羅傑斯,簡直就像是從天而降,還躲過全城追捕......”
伯爵說到這裏突然自嘲一笑,然後手指不自覺地用力,酒杯在他手中驟然爆裂開來。
萊昂下意識地起身,但伯爵依然無動於衷,即便捏得滿手都是碎玻璃,他的手依然沒有流出哪怕一滴血。
“命運真的很不公平,你不這麼覺得嗎?”伯爵盯着萊昂緩緩說道。
萊昂看着伯爵已經有了幾分醉意的眼睛,突然明白這次計劃的失敗對這個男人的打擊之大,他本不該在這種時候喝酒的。
伯爵其實已經隱約察覺到了,在阿萊克捏佈置在薇絲身上的定位手段被處理掉後,他們想要抓住薇絲的希望已經變得渺茫了起來。
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所以他纔會來到這裏,找到萊昂傾訴,他覺得萊昂應該能理解他曾經那種無能爲力的感受。
“貝克特主教現在怎麼樣了?”萊昂開口問道。
“他受了傷,還在帶隊搜索。”伯爵回答。
“那我也去幫忙,可以嗎?”萊昂問道。
“去吧。”伯爵漫不經心地回道,對此並沒有太大所謂,連貝克特主教和阿萊克涅都無計可施,他不會對其他人抱太大希望。
萊昂按鈴將待命的侍者呼喚過來,命對方收拾被伯爵弄碎的碎玻璃,然後自己跟伯爵告退了。
離開俱樂部以後,他轉頭朝着伯爵包廂所在的那窗口望了一眼。
以伯爵對復仇如此的執念,在處置薇絲這件事上,恐怕是不存在任何斡旋的餘地的。
伯爵如果是針對羅傑斯大主教復仇,對萊昂倒是無關緊要??應該說伯爵的復仇,本就不關他的事情。
但伯爵要執意針對薇絲,他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而他在走出了救助薇絲的這一步時,其實就幾乎已經沒有回頭的機會了,就算現在交出了薇絲,或者跟伯爵坦白談判,伯爵也不可能再對他有任何信任可言,做出過背叛行爲豈能還寄望於對方的仁慈?
更何況,他也不想交出來,且不論薇絲跟他之間的交情,薇絲還是拯救賽麗的關鍵,伯爵的復仇計劃觸犯了他們的交易條件,伯爵不想再品嚐那種無能爲力的感覺,難道他就想麼?
幸運的話,這件事能一直隱瞞下去,但如果有個萬一………………
“不,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抱有僥倖了,你還沒喫夠苦頭嗎?”萊昂驟然清醒,在心裏提醒自己。
他過去也曾抱着僥倖在哈梅爾鎮的迷宮和蕾娜繼續着生產魔素的生意,結果被伯爵和貝克特主教逼入絕境,如今他怎麼還能再小看他們,將一切寄望於僥倖?
既然已經走出了這一步,那他就必須做好跟伯爵爲敵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