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聽了萊昂的話,沒有馬上轉述他的問題,而是先深深地望了萊昂一眼。
萊昂平靜地回望她,他對蕾娜的反應早有預料。
早在第一次思考伯爵的弱點時,他就想到了奧菲莉婭。
奧菲莉婭是沒有正式身份的私生女,同時還是魔女,又是黑道生意的繼承者。
她跟有着明面貴族身份的伯爵不同,是不可以隨便拋頭露面的。
萊昂猜想她應該會有個相對固定的藏身點,而且應該就在伯爵地盤上,也就是東部地區,不會距離這裏太遠。
伯爵行蹤不定,既要顧慮領地又要顧慮生意,還有另一個家庭存在,他沒辦法一直親自關照女兒,那很多事情只能交給信任的部下,因此貝克特主教很可能是知道奧菲莉婭的藏身之處的。
伯爵能爲了給奧菲莉婭的母親復仇費盡周折,萊昂料想伯爵應該不會完全不在乎這個女兒。
當然也有可能伯爵在乎自己更甚於他人,萊昂也猜測過伯爵其實並沒有那麼在乎這對母女的可能性,甚至說不定當年奧菲莉婭的母親並不是自殺,而是伯爵所殺,就像神父也勸說過他殺死蕾娜,那是那種情形下最合理的自保
之道,而伯爵不計代價地復仇,也可能是爲當時被迫做出這種選擇感到屈辱,爲了討回受損的自尊才向羅傑斯大主教復仇。
而如果是這樣解釋,那他同樣不會忍受面對萊昂這樣一個小人物能令他損失親生的女兒,那對伯爵而言同樣是一種屈辱,如今獲得瞭如此地位,伯爵怎麼可能容忍當年的事情再在自己身上發生一次?
可以說奧菲莉婭既是伯爵的逆鱗,也是伯爵的弱點。
然而嚴格來講,他跟奧菲莉婭並沒有深仇大恨。利用伯爵的女兒去幹掉伯爵,本質上跟伯爵利用薇絲去向羅傑斯大主教復仇沒有太大的區別,若不是以黑道標準而是以常人的道德眼光看,足以稱得上卑劣。
但萊昂並沒有爲此感到有多少遲疑,因爲這個方法有打敗伯爵的可能,他就會去考慮。
在伯爵和貝克特主教手底下的這一年間,不知不覺,他行事的邏輯也開始接近他們這類人,這方面他們確實稱得上是萊昂的老師,又或者......他在本質上本來就跟伯爵是同類人,所以伯爵纔會招攬他。
蕾娜眼神複雜地看着菜昂,沒有提出反駁,只是輕聲問了一句:“你確定嗎?”
“奧菲莉婭是伯爵的繼承人,用了其他辦法殺了伯爵,我們照樣得處理她的問題,現在只是換了個順序。蕾娜,這是一場黑道戰爭,會死很多人,那些單純爲伯爵效力的人跟我們也並沒有仇怨,我們一樣不得不殺他們,奧菲
莉婭的命並不比他們高貴。”萊昂冷靜地回道。
蕾娜忽然想起了那一天菜昂和她一起殺死漢娜婆婆的時候,那是他們第一次殺人。
不知不覺,萊昂已經到了利用別人的血親也不會遲疑的地步了,但蕾娜發現自己竟然依然能理解菜昂,看到菜昂對殺伯爵一直很有計劃的樣子,她就隱約猜到萊昂可能會這麼做了。
凝視深淵者,同樣會被深淵凝視,然後逐漸被深淵所吸引。
接近深淵,就不可避免得會染上深淵的顏色,哪怕是曾經怯懦善良的她也一樣。
到最後蕾娜也沒有說出一句反駁的話,只是嘆了口氣,轉過頭朝着貝克特主教說出了那句命令:“伯爵的女兒,奧菲莉婭在什麼地方?”
貝克特主教的臉上出現瞬間的遲疑,他眉頭微皺,似乎潛在的意識察覺到了不妙,在試圖掙扎反抗這個命令。
“聽話,快說。”蕾娜加強了魔力運轉。
貝克特主教的掙扎被壓制下去,他再次迴歸兩眼空洞的樣子:“她住在......福菜地區邊界......布拉諾鎮南面的一座農莊裏......”
萊昂又讓蕾娜仔細問了一下貝克特所知的奧菲莉婭的行程狀態,還有那座農莊的佈置,還有奧菲莉婭自己作爲魔女的能力情報,貝克特主教用斷斷續續的聲音一一作答。
萊昂迅速在心裏思索了一遍,奧菲莉婭居住的農莊位置聽描述很隱蔽,也有相當程度的警備力量,但總體還是比較有限的。
畢竟對作爲魔女的?菲莉婭而言,不要引起教會和伯爵敵人的注意纔是最安全的,把藏身點重兵把守得像堡壘一樣,反倒會招來外界的懷疑。
藏身點最大優勢在於隱蔽性,而在貝克特主教透露情報的時候,隱蔽性對萊昂已經蕩然無存了。
剩下的守備力量,對萊昂來說稍微有一點棘手,但還不算無法突破,至少難度比直接暗殺伯爵容易。
萊昂思考這當兒,貝克特主教神色開始劇烈變化,蕾娜也感覺到魔力的波動開始出現變動。
“他要掙脫控制了。”蕾娜提醒。
貝克特主教的反抗意識還是太強了,原本以血爲媒介能達到一個鐘頭的控制被縮短到不到一半,短時間內想要再用血催眠目標,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就先這樣吧。”萊昂發動了惡咒之血,讓貝克特主教再次迴歸輕度的石化狀態,這種狀態短時間內不會死,但他也會一直處在沒有意識的狀態。
蕾娜和萊昂在暗室中沉默以對,久久不語。
過了一會兒,第三個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萊昂,你剛纔說的那個伯爵的女兒,你打算拿她做什麼?”
萊昂轉過頭,發出聲音的是一直沉默着躲在暗處的薇絲。
這一次審訊貝克特主教,需要用到的復仇之水和麻痹咬合肌的藥水全都是薇絲調配的,使用的劑量也得交由她來調整。
她沒有出現在貝克特主教的視野中,賜福能力被複仇之水封印的貝克特主教也感應不到她的存在。
“這不需要我說得那麼清楚吧?我打算先嚐試利用一下她,如果不行,再用強硬的手段,就這麼簡單。”萊昂鎮定地回道。
薇絲還想說點什麼,萊昂先打斷了她:“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不要做無謂的勸說。”
“我不是要勸你什麼,我只是想要確認下接下來要怎麼做?”薇絲問道。
“動了奧菲莉婭之後,伯爵會很快察覺,然後我們就要迎來他的怒火。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安置好赫休太太和梅麗莎,把她們保護起來,至少安排好逃亡的準備。”萊昂說。
將賽麗帶出監獄,和將梅麗莎帶出感化院,他都已經有了相應的計劃。
在猛攻別人的弱點前,自然得先懂得藏好自己的弱點。
“伯爵聯絡不上貝克特主教應該很快就會有所察覺吧?我們真的有那個時間嗎?”薇絲問道。
“我已經處理掉了貝克特主教在哈梅爾鎮安排的所有人,接下來我會處理掉伯爵在南港郡的人。貝克特主教是伯爵在這裏的眼睛,貝克特主教聯繫不上,伯爵當然知道這裏失去了控制。但就算伯爵當機立斷從福萊集結兵馬進
發,也需要時間,我們也只有這點時間。
如果我們能利用這個時間綁架奧菲莉婭安全回到阿倫德島上據守,我們就有機會。如果我們回來的時候,伯爵已經搶在了我們前面,那我們就一起逃。”萊昂回道。
貝克特主教伯爵完全忠誠,但架不住蕾娜的能力。蕾娜的能力對伯爵來說是一個盲點,這是他們爲數不多的優勢。
萊昂估計伯爵就算聯絡不上貝克特主教,最多也就以爲他膽大包天在貝克特爲他下達最後通牒的時候殺了貝克特,還料想不到他已經知道了奧菲莉婭的藏身地。
“真的不試着聯絡一下我父親嗎?也許有他幫助的話,我們還能有更多的辦法......”薇絲試探性地問道。
“教會也在找你,難道不會考慮你聯絡你父親的可能嗎?他又能對伯爵做到多少牽制?你父親知道了我這個異端的存在會是什麼反應呢?”萊昂反問薇絲。
薇絲一時無言以對。
萊昂完全沒有考慮過利用羅傑斯大主教,雖然理論上就立場上羅傑斯大主教可以成爲對付伯爵的助力,但現在因爲薇絲事件羅傑斯大主教正接受調查,教會緊盯着他。
教會各派系滿世界在找薇絲,自然也會考慮薇絲聯絡羅傑斯大主教的可能性,這個節骨眼他想要貿然聯繫羅傑斯大主教,反而可能招來教會不必要的關注,他沒有餘力額外對付伯爵以外的存在。
同時伯爵也肯定同樣盯着羅傑斯大主教,伯爵針對薇絲布置多年,連薇絲成爲魔女的機密都知道,羅傑斯大主教身邊豈會沒有伯爵安排的人?聯絡,很可能會先被伯爵察覺。
貝克特主教也明說了他早就將他列上嫌疑名單,那一日伯爵告訴他真相恐怕不僅僅是爲了傾訴,也是一種試探,伯爵希望他知道真相後會嘗試去聯絡羅傑斯大主教,這樣一來他的嫌疑在那個時候就直接坐實了。
既然敢這樣試探,那伯爵恐怕是一點都不擔心羅傑斯大主教知道一切的,他早有辦法對付羅傑斯大主教,他只是需要薇絲來完成自己想要的復仇。
而萊昂自己作爲一個罪犯,也無法完全信任並不完全瞭解的羅傑斯大主教,那畢竟是教會的人,還曾是異端審判官,羅傑斯大主教也不見得會完全信任他,對方可能會用盡全力給薇絲一個公道,但期待事後對方就會因爲感激
他而放過他就太樂觀了,更不用說其他教會的人。任何教會的介入對萊昂都是有風險的,以伯爵的權勢沒有鐵證根本動不了他,就算是匿名舉報了還成功讓教會動了伯爵,但作爲跟伯爵手下的幹部,他也很可能被順藤摸瓜查到。
“我知道薇絲,你還並不算完全信任我,也許有你的父親參與其中能讓你更有安全感。”萊昂緊緊盯着薇絲的眼睛,“但你要明白,現在能保護你的不是你父親,而是我,只有我!你現在是我的人,聽從我的安排,我要用我自
己的方法對付伯爵,聽明白了嗎?”
薇絲怔怔回望萊昂,清晰地感覺到了那種魄力。
事到如今她已經漸漸體會到了萊昂帶着危險氣息的另外一面,這個男人終歸跟她是不同世界的人,但他身上那種未知雖然會令她感到一點畏懼,卻又深深吸引着她,正如她無數次探究的真理一樣。
凝視深淵者,亦會被深淵所吸引。
“我明白了。”薇絲輕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