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阿黛爾很務實地放下了自己個人的意願,選擇配合萊昂的安排,但在教授萊昂的過程中卻算不得很順利。
萊昂身體素質還算不錯,但在抓住音律節拍方面稍微有些不得其法,但奈何時間有限,過了一遍基礎後的第三天,他便被阿黛爾要求開始和她練習配合了。
他們在二樓一個閒置的空房間裏練習,讓護衛和僕人們全都退下,用八音盒進行伴奏,然後開始配合着練習跳舞。
讓萊昂意外的是,正式開始配合練習之後,阿黛爾竟然比他更加從容,並沒有因爲跟他有身體接觸就緊張得身體僵硬,反倒是他自己因爲不夠熟練,一開始跳就變得束手束腳。
“唔!”阿黛爾微微皺眉,腳下稍微踉蹌一下。
“抱歉。”萊昂由衷地致歉,扶住阿黛爾的同時趕緊挪了一下自己腳。
這是他第三次不小心絆到阿黛爾了,而且這一次他甚至還踩到了對方,還踩得挺實,從阿黛爾方纔的反應看,應該是稍微疼了一下。
他本以爲阿黛爾會抱怨兩句,又或者是按捺住不滿,只以眼神和臉色抗議。
但令他意外的是,這次阿黛爾和前兩次一樣,很快就神色恢復如常。
“你現在配合我,往你左邊邁一步。”阿黛爾對萊昂說。
雖然不知道這是爲了做什麼,萊昂還是聽從指導照做一下,他邁步的時候,阿黛爾也同時邁步。
然後阿黛爾以眼神示意他往下看:“你看,男性和女性的步幅是不一樣的,你比我高,我如果配合你大跨步,動作就容易走樣。所以還是需要由你稍微收一下步幅,不這樣的話我們是沒法同步起來的,所以我們現在從調整你
的步幅開始,讓你的身體習慣。”
“好。”萊昂開始依言跟着阿黛爾調整起來。
練習了片刻,他打量了一下阿黛爾,發現阿黛爾一直在認真地低頭確認他的步伐能不能跟上自己。
“我以爲你指導我肯定是不太情願的,不過看起來,你至少還挺負責的。”萊昂說。
“人沒法一直選擇自己情願的事情。我祖父曾教過我,決定了做一件事,就要盡力把它做好。”阿黛爾依然聚精會神地引導萊昂的步伐,“既然教會你跳舞是必須的,我就會盡力教會你。”
“聽起來,你倒是有機會能成爲一個相當不錯的教師啊。”萊昂半開玩笑地說道。
“好的老師應該是有能力約束學生,可惜我對你沒有任何約束力。我做好我的部分,但你會不會好好學,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阿黛爾面無表情地回了句。
以她面對萊昂的地位,她很清楚自己對萊昂是沒有任何約束和監督能力的。
“我姑且還是懂得尊重認真做事的人的,你認真教,那我當然也會認真學。”萊昂笑笑,“阿黛爾老師。”
人有時候確實不得不選擇一些自己沒那麼情願的事情,刻苦學習知識,練習一項技藝,揹負起自己的責任,又或者是爲了某個目標有所取捨......但不管怎麼樣,決定了一件事不得不做,就得認真地把它做好。
是個很簡單的道理,但貫徹起來卻沒有那麼容易。
原本還在專注監督步伐的阿黛爾突然抬起臉看了一眼萊昂,滿臉詫異。
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房間,在地上描出一筆金色的線條,塵埃在光線中起舞,八音盒輕靈清脆的聲音顯得有些寂寥,這個恬靜的午後,整個世界彷彿只有他們兩人在這座空房間裏相擁着漫步。
阿黛爾一直對萊昂有種冷峻的印象,哪怕是笑起來她都會覺得對方在冷笑。
但近距離仔細觀察其實就會發現,這個男人微笑的時候臉上的線條其實是很柔和的,甚至有種溫文爾雅的感覺。
“怎麼了?”萊昂問了一句。
“沒有。”阿黛爾趕緊收回目光,“你的步子比剛纔好多,記住這種感覺。”
這大概是萊昂第一次,主動對她表現出所謂的尊重。
分明只是認真做好自己的事情而已,居然就這麼簡單地得到了一次她一直以爲自己沒機會觸及的......這個男人的尊重。
威羅尼亞侯爵的舞廳裏,萊昂和阿黛爾在音樂聲中相擁起舞,正如他們這些天不斷練習的那樣。
直到到了真正開始跳舞的時候,萊昂才切實地明白阿黛爾自稱自己跳舞學得還算不錯並不是吹噓。
這些天的練習,阿黛爾也基本是將主要的精力放在指導和配合他上面,而沒有認真地跳過一次。
但現在,金碧輝煌的舞廳取代了那間空房間,配樂也從空靈的八音盒換成了真正的交響曲,到了實際演練的環節,阿黛爾也放開了手腳,踏步旋轉間米色的裙襬綻開,帶着上面的金絲花綴一同舞動。
她每一個舞步都精準地踩在樂曲的節奏上,分毫不差,舞鞋敲打地面的清脆聲響自然地融入成爲舞曲的一部分。
萊昂原本最不擅長找節奏,但在阿黛爾的引導下他很快就跟上了,跟阿黛爾練習多次後他最大的經驗,就是隻需要放鬆自己跟隨阿黛爾的行動,就能讓自己的動作也變得如時鐘般精準。
他們很快就引起小範圍的矚目,在阿倫德子爵夫婦入場的時候,客人們都討論過兩人之間的關係,知道阿倫德子爵家情況的人,基本上已經把他們的關係鎖定成了買家和商品。
但從兩人起舞之後,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們跳舞還是存在着顯而易見的默契的,每一步都配合得恰到好處,讓人又不禁懷疑這對新婚夫婦的感情並沒有猜測的那般疏離。
舞曲結束,阿黛爾被萊昂牽着旋轉收尾,腳跟輕輕一踏,正好踩在樂曲收尾的最後一個重音上。
萊昂半晌纔回過神來,意外地發現自己非但沒有那種終於應付過考試如釋重負的感覺,反倒有點意猶未盡,跳到中途他其實已經開始專注於欣賞阿黛爾跳舞的樣子了。
賓客們跳完開場舞之後,本應該再奏響一支間曲,賓客離開舞廳繼續社交,等到第二支舞曲響起時,想要繼續跳舞的紳士們就可以去嘗試邀請其他女士了。
不過走廊上的樂隊卻沒有奏響間曲,而是敲起了一陣鏗鏘有力的鼓點,如同戲劇的配樂,有喜好此道的貴族聽出來這通常是重要人物登場時的配樂。
很快就有一位相貌威嚴的老者出現在了二樓通往舞廳的臺階上方,身旁跟着擔任祕書的侍從。
此次宴會的主人,威羅尼亞侯爵本人終於在衆賓客面前現身,見狀所有準備離開舞廳的人都停住了腳步,抬頭望向階梯之上,等待侯爵發言。
與阿黛爾的猜測的一樣,這場宴會,侯爵是準備有要事宣佈,正好是在這個階段。
有人注意到在更深處的走廊陰影處,似乎還站着一位高大的男人,從樓下看不太清他的面貌。
“那是......威羅尼亞侯爵的長子嗎?”
“果然是準備宣佈繼承了?”
“這種時候嗎?是害怕和伯爵一樣被做掉嗎?”
“那以後我們該怎麼辦?只能任憑皇都給東部和殖民地加稅了?”
“教會也要被西部那些家族掌控了啊。”
萊昂稍微聽到一點議論,如他之前預想的那樣,一旦有人猜測威羅尼亞侯爵是爲了讓兒子繼承爵位,就會大大加劇伯爵死後東部貴族圈的不安。
“感謝諸位貴客今日賞光赴宴,這次來到海倫堡,有勞幾位老朋友幫忙,讓我成功買下這座別館,還跟當地的商會簽訂了海外運輸的協議,也讓我有機會,更多地結識當地的朋友。”
威羅尼亞侯爵用沙啞的聲音用準備好的宴會理由講了開場白,“那難得諸位聚在這裏,也正好是個宣佈好消息的機會。一直以來,我都有件事想要對外宣佈......是關於我的女兒克勞迪婭的。”
底下的衆人聽了面面相覷,聽起來威羅尼亞侯爵而並不是爲了談論繼承人,而是關於她女兒的,難道是那位四十多歲還一直未婚的侯爵之女終於找到了夫婿?
這種事對侯爵來說也不是什麼臉上有光的事情,值得這樣大張旗鼓宣佈?
侯爵無視了底下的反應,繼續說明:
“我知道,克勞迪婭一直未嫁,有不少傳言。這次也是爲了她,我專門做一個澄清。我的女兒,其實是有一位願意真心愛她且身份尊貴的愛人的,只是出於種種因素考慮,無法公開迎娶她,我也並非一個拘泥傳統的人,考慮
到女兒的幸福,我應允了這段關係。
不過即便我的女兒願意爲愛獻身,但她和那位尊貴的先生所生的孩子,終歸還是需要一個名分的,在經過充分的協商後,我最終得以允許公開這件事,並向每一個人介紹我女兒那在祕密的祝福下降生,延續了這個國家尊貴血
脈的孩子......”
他說到這裏,微微側身,這個時候,站在陰影中的男人終於走上前,向各位展示出了那副年輕俊美的臉龐。
菜昂微微瞪大眼睛,這個人,他認識!
亞倫?迪亞斯。
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威羅尼亞侯爵舉辦這一次宴會的真正目的!
“那不是剛剛晉升的亞倫?迪亞斯騎士長嗎?”有人認出了亞倫。
“他是侯爵女兒的孩子?”
“等等,該不會他就是傳聞中那位......”
“果真是陛下的私生子?”
底下立刻出現了一陣規模不小的轟動,到了這一刻,終於有人結合侯爵的描述和自己掌握的傳聞,鎖定了亞倫的身份。
萊昂睜大眼睛注視亞倫,原來亞倫的背後,竟然是威羅尼亞侯爵,他是威羅尼亞侯爵外孫。侯爵在福萊伯爵死後,選擇公開了亞倫的身份,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但這也意味着,他選擇將一直隱藏在暗處的皇權繼承人的爭奪,推到了檯面上!
就在這時,亞倫也在默默地掃視諸位貴族,目光流轉間,他跟萊昂對上了視線。
那一瞬間他先是有些困惑,但很快,他就認出了這位昔日的部下。
隨後,他跟萊昂一樣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萊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