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後，聖羅莎莉亞監獄，拉米婭的臥室。
“朵露茜說了這樣的話？”
拉米婭的幻境裏，拉米婭坐在樹下的石椅上抱手沉思，尺寸誇張的長腿翹着二郎腿，萊昂站在她面前，比她坐下來的身高還要矮一截。
...
海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音波竟在水面掀起環形浪紋，震得神聖之劍號甲板上未固定的銅鈴叮噹作響。那枚祕銀弩箭沒入它左肋三寸有餘，卻只激起一蓬暗金色血霧——不是尋常魔獸的墨綠或赤褐，而是近乎熔金的灼亮色澤，在蒸汽尚未散盡的昏光裏泛着金屬冷芒。
芙蕾德皇女瞳孔驟縮。
“龍血……含魔素濃度超過七階聖物閾值。”她低語，聲音壓得極輕，卻像刀鋒刮過冰面，“這不是自然演化能達成的生理結構。”
話音未落，海龍尾部猛然拍擊水面，整片運河彷彿被巨錘砸中，浪牆轟然拔高三丈，裹挾着碎冰與泥沙兜頭潑向船尾。艾莉西婭剛將一道銀白聖光凝成弧形屏障橫於半空，浪牆便撞了上去，屏障嗡鳴震顫，蛛網狀裂痕瞬間爬滿表面，但終究未破。水珠如千枚銀針簌簌彈開，在空中劃出細密光痕。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芙蕾德已縱身躍下船舷，足尖在溼滑船壁借力三點，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海龍昂起的頸側。她腰間長劍尚未出鞘，右手五指卻已併攏成刃，指尖浮起薄薄一層乳白色光暈——那是“裁決之手”的前置徵兆，無需聖物媒介，僅憑意志即可撕裂魔素屏障的禁忌權能。
可就在她指尖距龍鱗尚有半尺時，海龍突然偏頭，右眼瞳孔猛地收縮成一線豎瞳，幽綠光芒暴漲。芙蕾德前頸汗毛倒豎，身體比思維更快地擰腰旋身，一道無聲無息的碧綠射線擦着她耳際掠過，釘入後方桅杆。木質瞬間碳化發脆，整根桅杆從中斷裂，轟然傾塌。
“精神穿刺？！”艾莉西婭失聲。
芙蕾德在墜落中翻滾卸力，靴底踩住墜落的斷桅，借勢騰空而起，長劍終於出鞘——劍身並非金屬，而是流動的液態光，劍尖所指之處空氣扭曲，彷彿連光線都被強行掰彎。她揮劍橫斬，一道半月形光刃呼嘯而出，卻在觸及海龍頸甲前被一層突然浮現的暗紫色力場硬生生抵住，光刃寸寸崩解，力場卻只盪開幾圈漣漪。
海龍喉間滾動，蒸汽再度聚攏。
“它在蓄力第二次噴吐！”艾莉西婭厲喝，手中匕首疾揮三道，三道銀線在空中交織成網，直撲海龍右眼。可那豎瞳只是輕輕一眨，銀網便如撞上無形壁壘，寸寸碎裂。
芙蕾德落地未穩，忽覺腳下一空——甲板竟被某種力量悄然腐蝕出半尺深坑，邊緣泛着幽藍磷火。她猛然後撤，靴底剛離坑沿，坑中磷火轟然爆燃，焰色竟與海龍噴吐的蒸汽同源！她抬眸，正對上海龍左眼，那隻眼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狼狽身影，而是無數細小的、正在蠕動的銀色絲線，正從它眼眶深處緩緩探出，如活物般朝她方向延伸……
“是拉米婭的‘織命之線’！”艾莉西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罕見的驚悸，“這頭海龍被篡改過神經迴路，它根本不是活物，是傀儡！”
芙蕾德瞳孔驟然緊縮。
織命之線——摩伊蘭德最禁忌的血魔法分支，傳說中能篡改生物本能、覆蓋原生意識、將高階魔物改造爲絕對服從的戰爭兵器。可這門技藝早在三百年前就被教廷列爲禁術，所有典籍盡數焚燬，連魔女集會內部都視其爲毒瘤。拉米婭若真掌握此術……那迷宮崩塌時她逃走的真正目的，恐怕從來就不是苟延殘喘。
海龍喉間蒸汽已凝成刺目白光，高溫令空氣發出噼啪爆響。芙蕾德沒有退。
她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抽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齒輪。齒輪表面蝕刻着十二道同心圓環，每一道都嵌着微不可察的晶石碎屑。這是她隨身攜帶的“時隙錨點”，教廷最高規格的時空穩定器，本該用於封印失控的位面裂隙。
她拇指重重碾過齒輪中心凸起的星芒紋章。
咔噠。
一聲輕響，卻像敲在所有人耳膜深處。
時間並未停止，但流速變了。
芙蕾德視野中，海龍噴吐的蒸汽光柱變得粘稠如蜜，緩慢向前推進；甲板上飛濺的水珠凝滯半空，折射出七彩碎光；就連艾莉西婭揮出的第二道聖光，也拉出一道長長的、顫抖的銀色殘影。
唯有她自己，動作依舊如常。
她踏前一步，液態光劍斜指海龍左眼，劍尖距離那蠕動的銀線不足一尺。她甚至能看清銀線表面細微的脈動——那不是機械傳動的節奏，而是活體神經元放電的微光。
就在此刻，芙蕾德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顱骨內震動：
【殿下，您還記得‘灰燼協議’第三條嗎？】
是萊昂的聲音。平靜，清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芙蕾德指尖微顫，劍尖卻穩如磐石。
灰燼協議——三年前她以皇儲身份祕密簽署的絕密文件，內容只有一行字：“當摩伊蘭德迷宮出現異常能量波動，且波動頻率匹配‘織命之線’共振頻譜時，授權皇室直屬特遣隊啓動‘焚爐’預案，無論代價。”
代價是什麼？
是引爆整座迷宮核心，將方圓五十裏內所有魔素結構徹底歸零，包括尚未撤離的平民、正在採集素材的學者、以及……當時正潛伏在迷宮第七層深處、尚未暴露身份的萊昂。
她簽了字。鋼筆尖在羊皮紙上洇開一小片墨漬，像乾涸的血。
而現在，那片墨漬的餘味，似乎正從她舌根泛起。
海龍左眼中，銀線驟然加速，如毒蛇昂首，直刺芙蕾德眉心！
芙蕾德閉眼。
不是閃避，而是確認。
確認那銀線末端，確有一粒芝麻大小的、正在搏動的暗紅色晶核——織命之線的中樞節點，也是整具傀儡唯一的弱點。它藏在龍眼神經束最密集處，稍有差池，整頭海龍便會因劇痛暴走，屆時蒸汽噴吐將覆蓋整艘戰艦。
她睜眼，液態光劍無聲消散，化作純粹的光粒子纏繞於右臂。她不再揮劍，而是並指成刀，指尖凝聚的不再是裁決之光，而是一簇跳躍的、近乎透明的蒼白火焰。
“聖焰·逆熵之種。”
艾莉西婭瞳孔地震：“您瘋了？這招會燒燬您三分之一的賜福本源！”
芙蕾德不答，指尖火焰倏然射出，精準點在銀線末端晶核之上。
沒有爆炸，沒有強光。
只有一聲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啵”聲。
晶核表面裂開一道蛛網細紋，隨即整顆晶核開始褪色、風化，像被抽走所有生機的枯葉，簌簌剝落成灰。銀線劇烈抽搐，隨即軟塌塌垂落，如同斷電的電纜。
海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噴吐的蒸汽光柱瞬間潰散，化作漫天白霧。它雙眼中幽綠光芒急速黯淡，豎瞳渙散，龐大頭顱轟然砸向水面，激起滔天巨浪。
芙蕾德踉蹌後退兩步，扶住斷裂的桅杆，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她抬手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指尖微顫，卻仍穩穩將那枚青銅齒輪收回懷中。
霧氣漸散。
神聖之劍號甲板上一片狼藉：多足龍蛇的屍體橫七豎八，毒液腐蝕的甲板冒着青煙；瞭望塔歪斜，帆索斷裂；三名騎士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自己人誤射的弩箭；更遠處，六頭飛蛇的殘骸掛在主桅橫桁上，翅膀被某種高頻震盪撕得粉碎。
艾莉西婭快步上前，聖光籠罩芙蕾德周身，卻只讓皇女蒼白的臉色稍稍回暖幾分。“逆熵之種”留下的虛空灼傷無法癒合，那是時間法則反噬的印記，會在她靈魂上留下永久性的“靜默刻痕”。
“殿下，您不該用這招。”艾莉西婭聲音低沉。
“它值得。”芙蕾德望着水面，那裏，十五米長的黑影正緩緩下沉，脊背嶙峋如礁石，卻再無一絲生氣，“拉米婭把一頭四級海龍改造成織命傀儡，需要多少血祭？多少活體實驗？這頭龍的眼睛裏……有三百二十七個活體神經節，每一個都連接着不同魔物的大腦組織。”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甲板上那些中毒騎士痛苦抽搐的面孔：“而我們，剛剛用三百二十七條命，換來了一個答案。”
艾莉西婭沉默片刻，忽然問：“您猜到是他？”
芙蕾德彎腰，拾起一枚從飛蛇殘骸中滾落的、指甲蓋大小的黑色鱗片。鱗片邊緣整齊如刀切，斷口處隱約可見極其精密的銀色接縫——那是魔素導管嵌入生物組織的痕跡。
“不是猜。”她將鱗片遞過去，指尖血跡未乾，“是確認。只有他，纔會在魔物鱗片上刻下‘芬外爾’的初版銘文。”
艾莉西婭接過鱗片，指尖撫過那微不可察的刻痕，喉結滾動了一下。
就在此時，瞭望手嘶啞的警報再度撕裂空氣：“三點鐘方向！河岸樹叢裏有動靜！不止一個！”
衆人齊齊轉身。
只見運河西岸茂密的蘆葦叢劇烈晃動，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疾掠而出，速度遠超人類極限。它們身形修長，關節反曲，皮膚覆蓋着細密的、反射月光的灰黑色角質層，面部沒有五官，唯有一道垂直裂口，此刻正無聲開合，露出內裏森白的鋸齒狀口器。
“石化蜥蜴……三級，但行動模式不像野生種。”艾莉西婭迅速判斷，“它們在規避陽光折射角度，說明經過光學迷彩訓練。”
話音未落，最前方一頭蜥蜴已撲至岸邊淺水區，後肢猛蹬，整個人形軀體竟如炮彈般射向神聖之劍號船舷！它爪尖彈出三寸長的漆黑利鉤，鉤尖閃爍着不祥的紫芒——那是麻痹毒素結晶化的徵兆。
“列陣！長矛手前撤，火銃手前置！”艾莉西婭拔高聲音，同時右手匕首在左掌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滴落甲板，瞬間蒸騰爲一片猩紅霧氣，“聖血·荊棘之域！”
霧氣瀰漫，地面突兀鑽出數十根帶刺藤蔓，精準纏住撲來的蜥蜴四肢。可那蜥蜴竟不掙扎，任由藤蔓收緊，口中裂口驟然張至極限，噴出一團濃稠墨綠色黏液！
黏液沾染藤蔓，藤蔓瞬間石化，灰白龜裂紋路瘋狂蔓延，轉眼間整片霧氣區域的藤蔓全部崩成齏粉！
“腐蝕性石化唾液……”艾莉西婭臉色微變，“這不是迷宮原生種，是雜交改良株！”
更多蜥蜴已躍上船舷。它們落地無聲，四爪扣住甲板縫隙，脊椎如彈簧般壓縮再彈出，速度陡增一倍，直撲火銃手陣列！火銃手們慌忙舉槍，可蜥蜴身形已化作數道殘影，第一排三人喉嚨同時被利鉤洞穿，鮮血噴濺如雨。
芙蕾德突然抬手，指向蜥蜴羣中一頭體型略小、左爪缺失兩指的個體：“它。”
艾莉西婭瞬間會意，聖光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道纖細銀針，破空射出。那頭蜥蜴竟似早有預料，側身避讓，銀針擦着它耳際掠過，釘入後方船板——釘入處，木板無聲湮滅，只餘一個光滑圓洞。
“它在預判我的攻擊軌跡。”艾莉西婭眼神銳利如鷹，“它的神經反應……比普通三級魔物快三倍。”
“因爲它的大腦裏，有薇絲的血盟印記。”芙蕾德聲音冷冽，“薇絲能控制三十頭三級魔物，靠的是血液共鳴。而拉米婭……能讓薇絲的印記，變成她的遙控開關。”
艾莉西婭呼吸一窒。
血盟印記是雙向契約，施術者與受術者共享痛覺、情緒甚至部分記憶。若薇絲的印記被篡改，等於在她意識深處埋下了一顆隨時會被引爆的種子。而此刻，操控這些蜥蜴的，正是那顆種子。
“所以，”芙蕾德望向運河上遊，那裏水波微漾，一艘不起眼的平底貨船正順流而下，船頭立着一個披着深灰鬥篷的身影，“他不是來殺我們的。”
“他是來……逼我們做選擇的。”
鬥篷人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
剎那間，所有石化蜥蜴齊齊停步，轉向芙蕾德所在方向。它們無聲開合的口器裏，數十雙毫無感情的複眼，同時聚焦於皇女一人。
芙蕾德靜靜佇立，長髮被河風吹起，拂過染血的脣角。
她知道，真正的戰鬥，此刻纔剛剛開始。
因爲那艘貨船上，除了鬥篷人，還有一個人正倚着船舷，指尖纏繞着一根細如髮絲的銀線。銀線另一端，沒入水中，沒入那頭正在緩緩下沉的海龍屍骸——準確地說，沒入它左眼眶內，那枚已被芙蕾德焚燬的晶核殘留的、仍在微弱搏動的暗紅餘燼。
銀線微微震顫。
彷彿在傳遞某種……尚未結束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