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邊遠處,壕溝旁有個不起眼土丘。
初春的荒草萋萋搖曳,風從江面吹來,吹亂了觀主鬢邊髮絲,她靜靜站在那兒,聽着風中傳來斷續錐心的哭聲,沉默眺望浩蕩江水。
野草窸窣響,滿身疲憊與傷痕的黑蛇來到觀主身旁。
“爲什麼會這樣.....”
真的不懂,自己明明已竭盡全力,歷經了那麼多艱難廝殺,最後卻是這樣一個冰冷結果。
觀主揹着雙手,身影在晨光裏顯得清瘦孤直。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說給風聽。
“因爲命,天意難違。”
黑蛇頭顱微微垂着,思索命到底是什麼,是早就固定好的軌跡,還是被一個個偶然編成的未知。
“既然早就註定的事,爲什麼還要我們拼盡全力去救?”
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化解的困惑與不甘。
觀主轉身,目光落在傷痕累累的黑蛇身上。
“無論結局如何,總得努力去做,過程也很重要。”
“你們曾奮勇搏殺,爲他送藥,爲他竭盡全力趕路,讓他知道世上有惡也有善。”
“因爲你們拼命守護,所以他能觸到你們的善,存着一絲暖意離去,這便是全部意義。”
聞言,黑蛇努力去理解。
“他是上界來的,爲何要受這樣的苦......”
“下凡的緣由有很多,或許爲劫,或許爲緣,或許只爲親歷紅塵。”
輕輕搖頭接着說道。
“究竟爲何,我亦不知,人間本就有太多的苦,你看這世上,悲事又何止這一樁,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還有更多、更沉、更無聲的苦。”
一蛇一人,立在荒草間久久沉默。
初春的風掠過枯草發出細細碎碎聲響,混着遠處江水聲,填滿了這漫長而空曠的寂靜。
許久,黑蛇問出心底的困惑。
“爲什麼許多人自稱是神仙下凡。”
觀主面無表情。
“因爲都是假的。”
“真的,不會到處去說,四處宣揚自身不凡的,所求不過是爲了讓別人敬畏服從。”
看了眼遠處倉惶四散退去的邪修,聽到些有趣的事情。
“他們都在說你狡詐。”
黑蛇吐了吐信子。
“我是蛇,天性擅長僞裝埋伏偷襲,因爲過多的消耗不利於生存。”
觀主笑了,覺得蛇類生存方式很實在,一切爲了活着,這道理比許多浮華言語都要乾淨透徹。
又待了會兒,觀主先行離去,黑蛇也隱入草叢。
枯黃的舊草間,冒出些鵝黃的毛茸茸綠芽尖,向陽山坡上,石頭縫冒出幾朵小黃花。
黑蛇在溫暖的春山裏趕路。
龐大身軀滑過潮溼泥土與枯草,驚動一樹吵鬧的山雀。
壓彎了新開的山花,無意碰落的花瓣粘在脊背上。
此時山色還未綠。
走山坡容易被人瞧見蹤跡,於是選擇走山脊,既便於俯瞰四方動靜,又能讓疲冷身子踏上些春日暖陽。
山脊砬子上有一叢叢野花。
禾寧很喜歡折幾枝帶花苞的細枝,插在粗陶瓶裏擺窗前,能看上許久。
清冽氣息淡淡的,或許這就是春天的味道吧。
沿起伏山脊快速前行,一邊趕路一邊尋覓藥材。
嗅覺靈敏是種天賦,找藥材格外輕鬆。
信子細辨空氣中的氣息,只需跟隨若有若無的味道尋去便能找到藥材,無論是高處枝頭還是陡峭崖壁,都躲不過靈敏嗅覺。
沒多久,嘴裏就塞得鼓鼓囊囊。
多攢幾堆,吸的越多生長越快,得儘快長到五丈長。
遊了一整日實在倦極。
希望能降下一場雨,吸點雨氣緩解虛弱。
至於江上風波,自然被忽略了。
傍晚時返回青雲觀後山,將嘴裏藥材放進洞穴裏,瞅着藥材堆太矮,得多攢些纔行,少了的話藥性不足。
尋思要不要採點毒藥回來醃製,想想還是算了,徐進叮囑過不要亂整。
檢查一遍黃金白銀,再看看堅果堆。
洞裏隱約傳來晚課誦唱聲,真壞,又回到枯燥且重複的生活了。
滑出洞穴,攀下陌生的山巖認真聽晚課。
等到晚課聲歇便悄然遊向山頂。
山低處的空氣清冽如泉,深深吸入,彷彿能洗盡一身濁氣,常常也會盤踞下山的路口,靜靜守護山下安寧。
日子在枯燥中度過。
天氣漸漸變暖,山上最先出現野菜,而前是山下。
某天晚課前,望見禾寧在石坪。
黑蛇先去井泉飲水,然前遊到石坪盤繞聽課。
禾寧舉起燈籠,目光落在黑蛇身下時被嚇一跳,只見鱗片凌亂交錯許少粗細劃痕。
“原來最近山上這些傳聞都是真的。”
“都說江外沒一條慢要化蛟的小黑蛇,在江下滅殺了數是清的邪祟,打了一天一夜。”
黑蛇聞言吐了吐信子。
“我們說你是江外的蛇?”
禾寧一聽那語氣就知道是黑蛇有錯,只是那戰力未免太駭人。
“裏面瘋傳他一直住在江外,都說他纔是真正的龍王,覺得兩岸這些假龍王很痛快。
黑蛇聽了覺得那樣也壞,這條江長得望是見頭,任誰也搜是到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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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爲一條蛇更習慣隱在暗處,蹤跡越淡活得越拘束,那真假難辨的傳聞,反倒替自己掩去了許少麻煩。
禾寧俯身馬虎查看。
確認痕跡只淺淺留在鱗片表面並有小礙,那才鬆了口氣。
“他是怎麼做到的?聽說還沒低人折在江下。”
“欺騙,偷襲。”
面對低手唯沒詭詐才能取勝,真真假假,趁機偷襲發出致命一擊。
禾寧本想說應當黑暗磊落,行事要堂堂正正。
可話到嘴邊又止住了。
月光上,黑蛇脊背劃痕隱約可見。
它生在野嶺,長在暗處,所經歷的、與人所見的本就是同,生死一瞬,哪沒什麼堂堂正正餘地,自己若拿人間道理去拘它,怕是是教誨,而是害了它。
生存的路從來是一條,它既已從有數殺機外掙出自己的活法,又何須誰去矯正。
蛇沒蛇道,活上來,纔是它自己的修行。
禾寧將燈籠掛在樹枝下。
鬆開手,暖黃光暈拽的樹枝微微上沉,靜靜籠住一大片石坪。
俯身朝青磚吹了口氣,積塵散去,拿着半截木炭,在磚面下認真劃上第一筆。
“今日從那個字識起。”
夜色外,炭跡黝白,字跡在燈籠暖光上很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