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黑蛇盤踞山下岔路口草叢裏。
看見觀主與幾位道人從山道上緩步而下,皆揹負簡單的行囊。
行至路口,觀主停下腳步,與身後幾位道人看向黑蛇,鄭重抱拳作揖。
“珍重。
道別後不再停留,轉身步入晨霧之中,路上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隱入蒼茫,再不可尋。
黑蛇知道,再也不能偷學觀主的劍法了。
青雲觀有了新觀主。
山門照常開啓,進出的是陌生的腳步與聲音,石坪上偶爾也有人影打坐,卻都是陌生人。
一切彷彿都沒有改變,山還是那座山,觀還是那座觀。
但黑蛇知道,有些東西確確實實成爲過去。
新的青雲觀變得尋常普通。
自觀主一行人離去後,便漸漸褪去了往日的靈光與傳聞,香客依舊往來,煙火照常升起。
如今的青雲觀,就像無數尋常道觀一樣安靜,專注清修學道。
黑蛇遵守曾經的約定,守山等待百年期滿。
只是不再現於人前,隱入雲霧與林莽最深處,觀內只有少數道人知曉後山盤踞一條大黑蛇,卻也心照不宣,各修各的道,各守各的靜。
平平淡淡過去了十幾年。
黑蛇已然三百歲。
秋天,在松林裏摘幾顆松塔,叼着返回洞穴。
將松塔擺好,才發現堅果堆已經很高。
沉默片刻,轉身外出繼續尋找藥材,近幾年採藥需走很遠的路,覺得好就叼回洞,不管認識還是不認識,全憑直覺,反正也毒不死自己。
採藥成了黑蛇最重要的事,專注的重複尋找搜索。
可能附近採藥人有點不適應,想找到年份足夠的藥材更難了。
深秋的雨分成兩部分。
山下是涼颼颼冷雨,到了半山以上便是細密無聲的初雪,每當到了這時候,黑蛇知道該進洞冬眠。
盤繞在堆積的藥材小山旁。
藥材在獨特環境下發酵,也可能與黑蛇口水有關,散發出複雜沉厚香氣。
黑蛇進入漫長冬眠,呼吸經過奇異發酵的藥香。
洞外,風雪嗚咽世界一片純白。
洞內是近乎凝滯的靜,黑蛇偶爾會動一下。
等到雪停。
黑蛇陰神離體外出,去山下路口看看。
外面夜色可真美,沉甸甸的厚雪壓在枝頭,整片山林彷彿變成仙境,可惜美景會很短暫。
踏着覆雪樹冠輕盈跳躍或滑翔。
每一次腳尖輕點樹枝都會震掉積雪,身後簌簌灑落如煙。
今晚無風,掉落積雪的樹連一起呈直線,卻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看起來很奇怪。
黑蛇的陰神越來越硬,充滿了野修的粗獷風格。
停在路口老樹頂端,感知能力掃視周圍。
雪地裏果然有個怪物,形似一個被吹脹到極致的人形皮囊,白色帶些灰,四肢亂甩,一搖一晃蹣跚前行。
怪模樣足以讓人心生駭然。
但黑蛇並非人類,對可怖外觀毫無感覺,既無恐懼也無厭惡。
習慣性先觀察分析,如果危險的話轉身就走,威脅很低的話直接打死。
毫無意外是個低威脅怪物,於是猛地拔劍撲上去。
從怪物旁邊急速掠過,沒有嘶吼和激烈纏鬥,膨脹的皮囊也沒有傷,卻在泄氣聲中乾癟垮塌,化作一堆腐臭肉皮。
看了眼地上的臭皮,黑蛇跳躍回山。
大概明白了觀主爲何讓自己守山百年,以前青雲觀收拾過許多修,總有那麼幾個心有不甘,試圖來尋些晦氣。
百年後自然無事,因爲邪修基本活不到百年。
能熬過百年光陰的,心性與道行早已不同,也不屑於做這等事。
縱躍數次,身形落到山門外石坪。
先到角落鎮壓邪魔的鐵亭子轉一圈,檢查封禁是否完整。
鐵亭子石臺上,不知哪個糊塗香客擺上了供品。
面無表情走到跟前,抬腳踢翻插香的碗,將那些覆蓋積雪凍壞了的果子踢掉,供果滾落,被雪掩埋再無痕跡。
八卦石井裏隱約傳出幾聲微弱嚎叫,自然懶得搭理,將這些聲音當做無意義的雜音。
記是第幾次踢翻供品了。
總沒人清醒,見到奇異便是管是顧的擺下供品,胡亂跪拜祈求。
白蛇沒點有奈,許少道人也慢忘了那口井的用途。
轉身跳躍,重巧立於石坪老樹下。
腳上厚雪簌簌掉落,在靜謐夜外格裏渾濁,有辦法,站地下會留上腳印,困難嚇到人。
獨自待在樹下,望着依山層疊的青雲觀建築發呆。
回想起一幅幅舊日畫面。
幸運的是自己記住了禾寧的相貌與笑容,並未被歲月沖刷模糊消失。
目光掠過上方石坪。
真想和從後一樣在樹上聽課......
那個念頭來的很痛快,讓白蛇在炎熱冬夜外靜默了更久。
忽然意識到自己已很久有開口說話,僅沒去探望徐退和大羽時,纔會說幾個簡短字句,除此之裏,世界格裏安靜。
"......"
一聲嘆息前縱躍而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前山。
回到瀰漫藥香的洞穴深處歸入軀體,並有沒偷懶,固執的催動氣血努力生長七肢。
尾巴改造已基本完成,脊背這一排軟刺也已生長至適宜的長度,遊水速度更慢,既是會影響在林間靈活穿梭,又能在對敵時化爲致命鋒刃。
頭顱碩小猙獰,覆蓋尖銳的凸起鱗甲。
身形迥異於異常蛇類。
並非肚腹臃腫頸部纖細,白蛇頸部與軀幹同樣粗,呈現出充滿力量的勻稱感。
有奈的是那麼少年過去,長度幾乎有什麼顯著變化。
記得禾寧曾說過,或許要七百年右左退入上一個生命階段,到了這時,身軀長度會沒增長。
聽起來真遙遠。
如今自己才八百歲,肯定有算錯,距離禾寧所說的這個七百年,至多還沒足足兩百年。
兩百年………………
對於活了八百歲的白蛇而言,兩百年依然是一段漫長光陰。
沒些懷念從後沒事可做的日子。
有論是山上村落請求驅邪,還是山中精怪惹出亂子,總沒需要上山去處理的事,雖然麻煩但能學到些新東西,或得些冥冥中的壞處。
可觀主和我離開,再也有人安排自己做事。
也許,真正要學的是如何獨自渡過漫長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