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蓮複製體出手攻擊江炎,本身的防禦不可避免出現了漏洞。
正在與複製體對戰的芙莉蓮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法杖頂端爆發出璀璨光芒,大量魔法攻擊鋪天蓋地地射向複製體。
面對芙...
小當家站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滯,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他彷彿又回到了四川老宅的廚房——竈火微紅,銅鍋裏鹼水翻滾如初春溪流,阿貝師傅背對着他,髮髻微松,手腕沉穩地攪動着鍋中漸漸泛起細密氣泡的灰白液體。她沒說話,可那股溫厚、微甘、帶着草木清氣的鹼香,卻像一隻無形的手,穩穩託住了他所有搖晃的念頭。
“蓬灰石……”
他下意識攥緊了口袋裏的半塊石頭,指尖觸到那溫潤而沉實的質地,竟微微發燙。
不是食材的稀有,不是技法的繁複,而是母親用它熬出的第一碗素面——沒有澆頭,只一碗清湯,幾縷蔥花,可入口韌而不僵,彈而不散,嚼勁在齒間綿延不絕,彷彿整座岷山的筋骨都融進了這一根面裏。
“國士無雙……不是獨一無二。”
不是要做出天下最貴的面,也不是要堆砌最奇的料,而是要做出——屬於劉昴星自己的、不可替代的面。
他的面。
小當家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整座鬥味場廚房:大韓正將整條牛腿高高掄起,砸向案板,震得青磚嗡嗡作響;芝琳指尖翻飛如蝶,三把刀同時起落,青椒、香菇、火腿被切成薄如蟬翼的絲,在光下泛着油潤光澤;小廚大單已架起三口砂鍋,一鍋燉雞,一鍋熬豬骨,一鍋蒸蝦膏,蒸汽氤氳如雲,香氣層層疊疊壓過來——可這些,都不是他的路。
他的路,在竈臺邊,在銅鍋裏,在那一小塊黑石煮出的鹼水中。
“嘟嘟!快!幫我找王虎師傅借個銅鍋!再要一捆幹松枝!”
小當家聲音陡然拔高,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簇被風擦亮的火苗。
嘟嘟一愣,隨即拍手跳起來:“哎!來了!”
她撒腿就往王虎那邊跑。王虎正將最後一把乾貝絲撒入湯中,聽見喊聲抬眼,見小當家不再是方纔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眉峯微動,竟難得地勾了下嘴角:“去吧,銅鍋在東頭第三排,松枝在柴房右角,別拿錯,那是我留着煨老火湯的。”
嘟嘟應聲而去。小當家卻沒立刻動手,反而快步走到廚房盡頭那扇半開的窗邊。窗外,是鬥味場特意闢出的一小片菜圃——幾壟新栽的芥藍、一小畦剛冒芽的香蔥、還有幾株瘦高的野蒜苗,葉尖還沾着晨露。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野蒜苗細長的綠葉,又輕輕掐下一小截嫩莖,湊近鼻端。
辛而不衝,清而回甘,帶一絲極淡的野性青澀。
——和蓬灰石鹼水入口時那抹草木氣息,竟隱隱相合。
他心頭一跳。
不是巧合。
阿貝師傅當年教他辨鹼石,不止教他嘗味,更教他看天、看土、看草木生髮之勢。她說:“鹼氣藏於石,也藏於地脈;能引石中之力者,必通天地之息。”
原來,從一開始,答案就擺在眼前。
小當家霍然起身,疾步奔回自己選中的竈臺——靠西第二列,第七號,竈膛乾淨,青磚溫熱,竈沿上還殘留着前一位廚師刮下的麪粉白痕。
他不再猶豫,將半塊蓬灰石小心置於銅鍋中央,倒入清水,水量恰好沒過石面三指。接着,他接過嘟嘟抱來的幹松枝,一根根掰斷,塞進竈膛。松脂燃起時火焰明黃跳躍,熱度均勻而綿長,不似柴火暴烈,恰如母親當年所用的老松炭。
火起,鍋熱。
水未沸,他已取來新磨的中筋麪粉,傾入寬大陶盆。沒有加鹽,沒有加蛋,只將盆沿抹一圈芝麻油防粘——這是最純粹的麪糰,連水都不額外添一滴,全憑蓬灰石析出的鹼液支撐筋骨。
他俯身,雙手插入粉中,掌心緩緩按壓、推揉、摺疊。動作不快,卻沉穩如大地呼吸。麪粉在指縫間沙沙流動,鹼水隨揉捏漸次滲入,麪糰由鬆散而聚攏,由乾澀而柔韌,表面浮起一層細膩油光,像初春解凍的溪面,映着竈火微微顫動。
“他在……不用水和麪?”
不遠處,魔男芝琳手下一頓,刀鋒懸在半空,目光銳利地刺了過來。
“瘋了?鹼水再好,也撐不住幹揉啊!”
東江館大韓嗤笑一聲,臂膀肌肉虯結,正將牛骨碾成齏粉,聲如悶雷。
可沒人注意到,小當家揉麪時左手小指始終微微翹起——那是阿貝師傅獨有的手勢,爲的是讓掌心氣力不泄,使每一寸麪筋都被均勻喚醒。
一刻鐘後,麪糰已如活物般伏在盆中,靜默蓄勢。
小當家並未停歇,轉身切開三顆野蒜苗,只取嫩莖與葉心,細細剁成茸,再以紗布絞出汁液,澄澈碧綠,清氣撲鼻。他將蒜汁緩緩淋入麪糰表面,手指輕旋,如寫行書,汁液瞬間被麪皮吸盡,不留一絲水痕。
“青汁入面?他想做翡翠面?”
小廚大單皺眉,手中調羹頓住,“可翡翠面重色輕筋,與‘國士無雙’何幹?”
小當家不答,只將麪糰覆上溼布,靜置醒發。
趁此間隙,他走向廚房角落的調料架——那裏擺着數十種醬料,從嶺南豆豉到川西豆瓣,從潮汕魚露到南洋咖喱粉。他一一掠過,最終停在最底層一隻蒙塵陶罐前。罐口封泥尚存,標籤早已褪色,只依稀可見“古法花椒油”四字。
他撬開封泥,掀開蓋子。
一股凜冽、辛辣、卻又暗藏蜜意的麻香,轟然炸開!
不是尋常花椒的燥烈,而是經三年窖藏後沉澱出的醇厚麻韻,尾調竟有一絲類似蓬灰石的微甘。他舀出一勺,油色金紅透亮,浮着細碎紫紅椒粒,如凝固的晚霞。
“這……是阿貝師傅當年走前留下的最後一罐。”
身後傳來低沉聲音。
小當家回頭,見王虎不知何時已立於三步之外,目光沉沉落在陶罐上,神色複雜。
“她走前說,若有人能認出此油真味,便說明……那孩子已真正懂了‘味之本’。”
小當家喉頭微動,沒說話,只鄭重將花椒油收好,轉身回到竈臺。
此時麪糰已醒發完畢,柔韌如初生之藤。他取出案板,撒上薄薄一層松花粉——非爲增香,而是借其極細顆粒,使麪糰在擀壓時不黏不散,亦如蓬灰石之用,取其“性”,不取其“形”。
他持麪杖,自中心向外,徐徐滾動。
第一遍,面片如月輪初展;
第二遍,薄如蟬翼透光;
第三遍,竟薄至能映出對面大廚揮刀的影子!
圍觀者倒吸冷氣。
“這厚度……怕是不到零點三毫!”
“他怎麼做到的?麪筋早該斷了!”
小當家卻面色平靜。他知道,蓬灰石鹼水賦予的不只是韌性,更是麪筋網絡的“記憶”——它記得自己被喚醒時的姿態,記得松枝火的溫度,記得野蒜汁的呼吸節奏。
面片鋪開,他執刀,刃口貼着麪皮滑行。
不是切,是“遊”。
刀鋒過處,麪條纖細勻長,根根分明,卻不斷不裂,如墨線垂落於素絹。他一手託面,一手輕抖,三千根面絲簌簌垂落,懸於半空,竟如活物般微微顫動,每根皆繃直如弓弦,泛着玉石般的瑩潤光澤。
“面已成。”
他低聲自語,隨即掀開竈上另一口小鐵鍋——鍋底早已鋪滿薄薄一層豬油,此刻油溫恰至六成,青煙未起,香氣初浮。
他抓起一把面,輕輕一揚。
三千根面絲騰空而起,如銀瀑傾瀉,又似萬箭齊發,盡數墜入溫油之中!
“滋啦——”
並非爆響,而是低沉綿長的吟鳴,彷彿古琴撥動冰弦。
面絲入油即定型,卻未焦脆,反在油中舒展、回彈,如游魚擺尾。小當家手持長筷,手腕輕顫,筷尖分毫不差地點在每一根面絲中段,借油浮之力,將其輕輕託起、翻轉、再沉落——此乃“三沉三浮”之法,只爲逼出面中最後一絲水汽,卻絕不傷其筋骨。
三分鐘後,面絲撈出,瀝油,置於青竹簸箕中,根根分明,銀光流轉,不見絲毫軟塌。
此時,湯鍋早已備妥。
非牛非雞非骨,只是一鍋清水——但水中沉着三枚去核紅棗、兩片陳年茯苓、一小撮曬乾的野蒜苗須,文火慢煨半個時辰,湯色清亮如琥珀,入口微甜,回甘悠長,正是“無味之至味”。
小當家將面盛入粗陶大碗,湯不過半碗,面卻堆成小山,雪白中隱現碧痕,如青山臥於雲海。
最後,他取來那罐古法花椒油,懸腕,滴——
一滴。
金紅油珠墜入湯麪,未散,未融,如一顆凝固的朝霞,靜靜浮於湯心。
他端起碗,走向評審席。
腳步平穩,碗中湯不濺,面不搖,那滴油珠始終端坐中央,紋絲不動。
評審席上,三名官吏肅然端坐。爲首者目光如電,掃過碗中——無珍饈堆疊,無濃香撲鼻,唯素面清湯,一滴油珠,三縷碧痕。
他伸出銀針,先探湯——針尖無異色,湯清無垢;再挑一縷面——銀針穿面而過,面絲竟未斷,反在針尖微微彈跳,發出極細微的“錚”聲,如琴絃餘韻;最後,銀針蘸取那滴花椒油,送入口中。
剎那間,官吏瞳孔驟縮。
麻,不是灼燒,而是如春水漫過山崗,層層疊疊,溫柔包裹;辛,不是刺激,而是似松風掠過林梢,清冽沁骨;甘,不是甜膩,而是如雨後新苔,悄然回湧。
三種滋味,竟在舌尖各自成章,又彼此纏繞,最終歸於一片澄明。
他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眼中已有水光。
“此面……”他聲音微啞,“無爭於味,而味自勝;不炫於技,而技已臻化境。麪筋如龍脊,湯清似太虛,油珠若丹心——國士者,不在廟堂之高,而在本心之正;無雙者,非獨一人,乃萬中唯一之真。”
他提筆,在名冊上硃砂一點,墨跡未乾,字已如血。
“劉昴星,通過。”
幾乎同時,廚房另一端,蘭飛鴻放下手中竹筷,望着自己剛完成的“鳳凰展翅面”——九層細面盤繞如冠,澆頭以火腿雕成鳳首,蝦膠塑作翎羽,華美絕倫。可當他抬眼,看見小當家那碗素淨到近乎簡陋的面被端上評審席,又看見評審官眼中淚光,他忽然輕輕一笑,將手中筷子擱在案上。
“原來如此……我還在雕鳳凰,人家已把龍骨煉成了。”
話音未落,鑼聲再響。
“咚——!”
第二位合格者,陽泉酒家,劉昴星。
人羣譁然。
江炎站在廚房門口,手中捧着一碗剛煮好的蓬灰鹼水面,熱氣氤氳遮住了他半張臉。他望着小當家被衆人簇擁着走向評審席的背影,慢慢放下碗,喉結上下一滾。
他終於知道,自己之前那些顧慮,有多可笑。
什麼擠掉名額,什麼打亂節奏……真正的“國士無雙”,從來不是時間賽跑,而是心燈點亮的剎那。
他低頭,看着自己碗中那根根筋道彈牙的麪條——也是用蓬灰石鹼水揉的,也是松枝火煨的,可爲什麼,喫起來總覺得缺了一味?
缺的不是料,不是火,不是手法。
是那根野蒜苗。
是那罐花椒油。
是那個蹲在菜圃邊,掐下第一截嫩莖時,心頭突然炸開的清明。
江炎緩緩握緊了拳頭。
特級廚師測驗尚未結束,五人之額,才佔其一。
可他知道,自己剛剛,才真正踏入了這扇門。
而門後,不是終點,是另一條更長、更窄、卻光芒萬丈的路。
小當家接過評審官遞來的特級廚師銅牌,銅質厚重,邊緣刻着“食神監”三字篆印,背面卻無名無姓,只有一道淺淺凹痕——彷彿在等某個人,親手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摩挲着那道空白,忽然抬頭,望向廚房門外斜射而入的陽光。
光柱裏,無數微塵浮遊如星。
他笑了笑,將銅牌翻轉,正面朝上,輕輕放在案板一角。
那裏,還殘留着一小撮松花粉,幾粒野蒜茸,以及一滴未乾的、金紅透亮的花椒油。
油珠在光下緩緩流動,映出整個鬥味場,映出躍動的人影,也映出他自己年輕卻無比沉靜的眼睛。
——國士無雙,從來不是封號,而是起點。
——而他的面,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