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狐狸還是用他那個藍布包裹揹着一些野果,那被潑猴撕成兩半的三字經。
“大王。”
“坐那吧。”
江隱的聲音從雲霧中傳來。
又有一支生着桃枝的龍尾自霧中伸出,指向側面。
那裏擺着一高一矮兩塊石頭。
高的方正平坦,矮的圓潤小巧,正好可以做一對桌椅。
狐狸踮着腳尖走過去,學着記憶中山下學堂裏書生的樣子,將前肢端放在石桌邊緣,後肢蜷坐,脊背挺得筆直,連那條蓬鬆的火紅尾巴也緊緊收攏在身後,不敢亂晃一下。
他能感覺到,今日毒龍大王周身的氣壓有些低沉,那雲霧的流動似乎也比往日滯重幾分。
昨夜山中異響不絕,或是狂風席間山裏,或是雲霧遮掩林木,一晚上不知道嚇跑了多少飛鳥走獸,他躲在窩裏聽得真切,此刻更是屏息凝神,生怕觸了毒龍黴頭。
“我記得你的名字是胡致本?”
雲霧擾動,一夜未眠的江隱探出半截龍身,用龍尾桃枝在積着薄塵的地面上劃出“胡致本”三個工整的字。
“對嗎?”
“對、對吧?”狐狸歪着腦袋,耳朵向後抿了抿,眼神裏露出些許茫然和不確定。
江隱見狀,無聲地嘆了口氣,又以桃枝在一旁另寫下“江隱”二字。
“這是我的名字,江隱。以後不必喊我大王了,便喚我……江師吧。”
教學便這般開始了。
江隱仿着夢中幼時父母老師教導自己的模樣爲這小狐狸立下規矩:
晨起先學那林間雀鳥鳴囀,爭取早日通學九州鳥語。
上午導引服氣,摶煉法力。
午後是識字唸書。
待到日頭西斜,便即休憩。
除此之外,他還定了上五日,歇二日的章程。
這安排於江隱而言,不過是從漫長的蟄伏中抽出些許零碎光陰,權作消遣。
只是這小狐狸資質確乎駑鈍些,《三字經》教了這些時日,仍是磕磕絆絆,難以成誦。
江隱有時望着他抓耳撓腮的窘態,尾尖的桃枝會不自覺地點着地面,發出輕輕的“嗒、嗒”聲。
如此,又是一旬光陰流逝。
是日傍晚。
霞光飛彩,鋪滿山野,給破廟殘破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暖的橙紅。
狐狸終於結束了本週最後一課,能得兩日閒暇。
這二十天下來,他竟覺得比在落魂谷當差還要疲累幾分。
“江師。”他背好包裹,前爪互相搭着,有些踟躕地望向雲霧中的龍影。
“還有何事?這周不給你佈置作業,自去玩耍便是。”江隱的聲音帶着一絲慵懶,近日他修行偶有所得,打算等天黑了去山中再去散散心。
狐狸聲音細細的:
“江師,我知道山裏有一處酒泉,瞧着是水,喝多了卻也醉人。我想請您去嚐嚐那酒泉。”
江隱在雲霧中微微偏過頭,露出半邊琥珀色的龍瞳:“醉了又如何?”
“山下的書生總說一醉解千愁,我也不太懂。但我覺得江師心裏好像揣着事,不怎麼快活。所以就想請您去散散心。”
江隱聞言,先是默然,隨即發出一陣大笑。
那笑聲渾厚,猶如悶雷滾過山脊,震得廟宇樑上的積塵簌簌落下,林中棲息的鳥雀驚惶飛起,撲棱棱亂成一片。
狐狸嚇得立刻用兩隻前爪緊緊捂住耳朵,蜷縮起身子,以爲自己觸怒了龍威。
“那就走吧。”
笑聲驟歇,江隱話音落下,周身那看似輕柔的雲霧忽地向外一湧,如漲潮般漫過狐狸四足。
狐狸只覺腳下一空,驚呼聲尚未出口,身子已被那霧穩穩託起。藍白色的霧氣壓得極低,只淹到他膝蓋處,卻柔韌如絮,承載着他緩緩離地。
“指路。”
江隱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狐狸低頭一瞧,身下山廟已縮成一點模糊影子,凜冽的山風呼嘯撲面,將他頸間的絨毛吹得緊貼皮肉,又從身後拂開,暢快之意油然而生。
他剛抬起前肢指明方向,眼前景物便驟然拉長、模糊。
天上流雲化作了白色的絲線急速後退,下方連綿的羣山與蒼翠的林海,則如同織機上拉扯的彩色緯線般斑斕流淌,晃得他眼花繚亂。
“江師??”
他剛張嘴,便被灌了滿口冷風,只得奮力側過頭,扯着嗓子喊道:“太快了!您看見一處被桃林緊緊圍着、中間有片谷地的地方就停!酒泉就在那谷裏頭!”
伏龍坪的植被分佈頗爲奇特。
以江隱暫居的破廟爲界,向北深入,松柏之屬漸次增多,黛色沉沉,向南往落英河方向去,則桃樹愈見繁茂。
狐狸曾說,傳聞這些桃樹是當年仙人伏龍時,點化毒龍毒血而成。
江隱不知傳聞真假,但落英河北岸,確實遍地桃林。
只是其它地方山勢險峻,不似伏龍坪易登,經年累月,落桃腐爛,滋生瘴氣,尤其夏秋時節,那粉豔豔、暖融融的桃花瘴瀰漫山野,猶如一片瑰麗而致命的霞海,不知吞噬了多少誤入的飛禽走獸。
若是凡人吸入,不消半個時辰,便會骨軟筋酥,神智昏沉,最終血肉消融。
鄉民畏之如虎,稱之爲桃花瘴,絕不敢近。
狐狸所說的谷地,便在這落英河下遊一處桃花瘴極濃的深處。
江隱自破廟騰雲向東不過一刻鐘,下方那翻騰不息、色彩豔異的瘴氣之海中央,果然出現了一小片奇異的空白。
那是一處被環形山巒圍出的谷地,谷中氣流迴旋不息,形成天然的風障,將周遭毒瘴盡數推開,守得谷內一片清明。
谷地不大,僅數里方圓,北寬南窄,形似桃核,其中還有一泓清泉自谷底巖隙湧出,潺潺流淌,想必便是酒泉了。
狐狸的驚呼早已散在風裏。
江隱則按他所指,按下雲頭。
雲霧如輕紗般緩緩沉降,山谷景緻逐漸清晰。
四圍山勢如抱,形成天然屏障,谷底綠草如茵,其間點綴着星星點點不知名的淡紫野花,泉眼周邊石上生着厚厚的、溼潤的蒼苔,在漸濃的暮色下顯得幽深靜謐。
“到了!就是這兒!”狐狸迫不及待地從雲霧邊緣躍了下來。
“江師您看,這水清得很,可後勁足着呢!山裏的猴子常來偷喝,醉了就四仰八叉躺在那邊曬太陽,傻乎乎的……”
他話音未落,泉眼旁一叢葉瓣肥厚的深綠色野草忽然簌簌抖動起來。草葉向兩旁分開,一個巴掌大小、周身泛着柔和光澤的小東西,怯生生地鑽了出來。
它形似幼馬,卻玲瓏至極,頭頂生着一株靈芝狀的瑩潤肉冠,四蹄纖細如初生蘭草,此刻正瞪着一雙滾圓漆黑、溼漉漉的眼睛,驚恐萬狀地仰望着自半空雲霧中緩緩顯出身形的螭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