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神避世之說,江隱也曾在太平道真傳及先秦各家典籍的殘篇中見到過零星記載。
只是仙神究竟因何避世,最終遁往何處,避世至何等程度,他卻一概不知。
似乎世間所有修行者、道門典籍,對這些關乎仙神根基的祕辛,皆是諱莫如深,隻字不提,連一絲半縷的線索都未曾留下。
“道子請坐。”江隱對着身旁狐狸輕輕一揮手。
狐狸立刻會意,搖着蓬鬆油滑的大尾巴,從桃林邊的青石案上取來幾盤新鮮果蔬——擺放在一龍一人面前的石案上。
江隱又伸手虛引:“道子請講。”
知風拱手道謝,一攏衣袂,跪坐在對面的青石蒲團上,神色漸漸褪去先前的溫婉,多了幾分凝重。
她望着江隱,思索片刻,這才道:“自周天子失了天眷,春秋戰國多年征戰之時,其實已有上古仙神開始陸續避世了......”
那個時代神人混居,不說是頂尖仙人,就是各家神君、仙君,皆在俗世之中行走,或輔佐諸侯,或鎮守一方,只是當時修行體系尚未明朗,各地神靈譜系雜亂,動輒便會因王朝更迭、道統爭鬥、凡人戰亂等各種原因被打滅道
基、消散神形,所以當時便已有不少仙神察覺危機,開始陸續選擇遠遁世外,避開俗世紛爭。
等到後來,秦王嬴政一統六合,橫掃八荒,封禪天下,自名皇帝,以一人之力承載整個俗世天命後,便開始大索天下仙人,方士遍尋名山大川,尋求以皇帝之身,得證長生之道,妄圖以皇權駕馭仙神,以天命鑄就永生。
如此數年折騰,非但未能求得長生,反而惹得天人相犯,天道反噬,最終一命嗚呼,秦王身死,大秦基業崩塌,俗世更加動盪不休,戰火連綿。
然後便是楚漢相爭,天下逐鹿,戰火燃遍九州,更是惹得不少隱居的仙人不願再沾染俗世兵戈,紛紛選擇徹底遠遁世外,此爲第一次仙神大規模避世。
-包括後來的三國亂世,魏晉南北朝時的道門避世之風,皆是此次仙神避世的餘波,仙神蹤跡愈發難尋。
然後便是唐末,同樣王朝衰落,兵災四起,災劫並起,生靈塗炭,俗世氣運崩塌,此便是仙神第二次大規模避世。
蒙元之後,洪武大帝斬龍斷脈,俗世濁氣漸盛,凡俗紛爭愈烈,天地靈氣日漸稀薄,如此便是第三次仙神避世,也是最爲徹底的一次。
“眼下除了各家世宗大教,或許還在祕境之中留着幾個在世的六境仙人之外,世上已經很難見到真正的仙人蹤跡了。”
知風望着寒潭上空嫋嫋的雲霧,眉梢染上濃濃的惋惜,輕聲喟嘆,語氣中滿是對大世逝去的悵然:
“大世一去不復返,上古神人混居的盛景再也難尋,眼下三境便可稱大修,四境便可稱宗,五境便可作祖,六境已是傳說中的存在了。”
講完了這些仙神避世的過往,知風話鋒一轉,終於說到了此次前來的核心正事。
“仙人避世,天庭難登,但陰司卻還是一直在運轉的。”
江隱周身淡青色雲霧輕輕一動,發出一聲輕咦:“那些大神,帝君一直在?”
知風搖搖頭,手中羽扇輕輕敲擊掌心,無奈道:
“他們在不在有什麼關係呢?天上的仙神們避世不見,難道世間的道士就求不來他們的神應了嗎?同樣的,即便他們不避世,難道世間的道士就能見到他們的真身嗎?還不是隻能求來一個神應虛影,難睹真容?”
“說陰司一直在運轉,便是因爲陰間的各路大判、鬼帥還在坐鎮地府核心,陰司的輪迴、判案、拘魂之職,還在活躍罷了。”
知風又補充道:“只是隨着時日漸久,仙神避世日久,地府監管鬆弛,一些心懷異心的陰魂、鬼帥,小心思便多了起來,開始蠢蠢欲動。”
說到此事,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珠。
玉珠泛着淡淡的瑩光。
知風素手一點,一團氤氳的法意自珠中散開,瞬間籠罩四方,將江隱、知風與狐狸周身的氣機徹底遮掩,隔絕外界窺探。
“這便是黃天歸藏法的道韻了。”知風簡單介紹一句,便又收斂心神,神色嚴肅地繼續道:“眼下陰司就有一劍怒鬼王,暗中拉了一夥陰兵陰將,已然自立爲王,開始在北方各州地界搶奪生魂,擾亂輪迴秩序,甚至插手凡人生
死輪迴,篡改生死簿。照此勢頭,估計要不了多久,這場陰司之亂就會徹底波及到地上凡界,生靈塗炭。”
江隱已然聽出了她話裏話外的意思。
—仙神避世,陰司生亂,造反專業戶的太平道又開始蠢蠢欲動,想借這場陰司之亂,再度起事,擴張道統了。
“好了,就這樣吧。”
江隱龍爪輕揮,徑直打斷了躍躍欲試的知風,語氣平淡卻帶着幾分疏離,“我不是來聽你講故事的,直說你還有什麼事情就行,我也不想入你的太平道,我只想守着這伏龍坪清修。”
知風先是一怔,隨即哈哈一笑,又將話題繞了回來:“古時的夜郎國國民,個個都有聯通陰陽,往返陰冥的本事,我懷疑夜郎古國,在其疆域之內佔據了一處不爲人知的陰間入口。我想邀龍君一同前往,探尋此祕。”
江隱龍首微仰,喉間發出一聲輕笑。
螭龍身軀在寒潭中輕輕一動,語氣帶着幾分戲謔:“我天壽尚早,肉身強健,最近又有所收穫,目前還不想去陰間報道,還是請道子獨行吧。”
知風見他神色認真,不似玩笑,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只得輕嘆一聲,道:“既然龍君不願,那此事便日後再提。”
隨即你神色一正,望着龔震,語氣懇切道:“只是希望龍君能看在七冊真傳的香火情分下,日前若是太平道的弟子及其家人,因道統紛爭或陰司之亂後來伏龍坪避災時,龍君能爲我們提供庇護,保我們一時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