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月半點沒有欺負小孩兒的覺悟,反正現在她自己也是個小孩。
見沈愛林哭得眼淚鼻涕齊飛,不但沒收斂,反倒還衝他做了個很兇的表情,於是乎,沈愛林哭得更慘了。
沈愛華:“……”
他看看沈半月,又看看沈愛林,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通常他都是要幫着向被欺負小孩的家長們道歉,這種沈愛林被欺負的場面對他來說,有點陌生。
沈愛珍從出院門就一直陰沉着臉,站門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這時聽見哭聲,她嫌棄地看了沈愛華一眼:“二哥你怎麼能讓外人欺負小弟?”
轉頭又教訓沈半月:“還有你這孩子,喫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你怎麼還打人呢你!”
沈半月之前一直沒怎麼聽過她說話,還以爲這姑娘是個悶不吭聲的,卻原來教訓起人來一套一套的,瞧着還挺囂張。
她翻個白眼,反問:“你還喫汪奶奶的,住汪奶奶的呢,你怎麼還拿開水潑她呢?”
沈愛珍被戳到痛處,一下子氣得臉都漲紅了:“你胡說八道,我不是故意的,不對,不是我,是我奶自己不小心打翻的暖水瓶。”
事情過去兩天,沈愛珍其實也沒想明白,自己當時怎麼會那麼衝動。
大概是聽說大舅家的三表姐說了個山溝溝裏的親事,據說對方出的彩禮比外頭的村子高出二十,可那地方,下山買包鹽都得走一天路。
她猛然驚慌地意識到,三表姐其實也才比她大了一歲。
又或者是她媽的碎碎念,什麼小弟過繼給二叔,以後就是城裏人,長大還能接二叔的工作。她有個城裏的親兄弟,說親時人家都高看一眼,不說找個縣城的對象,找個公社的,還是有可能的。
可她媽又說,就是家裏那個老虔婆,偏心親生的兒子,鐵定想等老三結婚生娃過繼給老二。
結果,他們寧願過繼個不知道哪裏的還沒出生的孩子,也不願意過繼她小弟。
……
這幾天,外公和爹媽都叮囑她,在外一定要說她奶是自己不小心燙傷的,不然她名聲就壞了。
“對,不是我,是奶自己不小心。”沈愛珍重複了一遍,聲音變得堅定,看向沈半月的眼神帶着嫌惡,“再說,關你什麼事,不知道哪兒來的野種。”仗着身高揚起手就想打沈半月。
哎,又是一個不討喜的。
沈半月對半大不小青春期少女的陰暗心事無從得知,但末世八年她早就養成了拳頭說話的習慣,幾乎在沈愛珍手揮過來的同時,就條件反射地一腳踢了過去。
所幸踢出去的瞬間,她已經反應過來,收了力道,改了方向,堪稱柔和地踹了下沈愛珍的小腿,一腳給她踹趴了??
原本應該踹在她膝蓋上,最輕微也是骨折。
大概就是因爲踢輕了,沈愛珍以爲是自己沒防備,纔會被個小孩偷襲,反倒更加惱羞成怒,爬起來就再度衝向沈半月。
沈半月眼角餘光一瞟,收回正準備踢出去的腳,轉身就跑,邊跑邊一臉驚慌地喊:“打人了,壞姐姐打人了!”
一溜煙躲到了拎着簸箕出來的覃嬸子身後。
“哎喲,怎麼了?”覃嬸子忙將人護住,“愛珍,你這幹嘛呢,這幾個弟弟妹妹可是公社交給你們家養的,你可不能欺負他們。”
沈愛珍怒道:“她欺負愛林,還踹了我一個大馬趴。”
覃嬸子看了眼一旁的沈愛林和沈愛華。
沈愛林早不哭了,甚至在他親姐姐摔得五體投地時,還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現在也是,睜着一雙眼睛好奇地看着熱鬧,一點也不像受欺負的樣子。
沈愛華一隻手還拽着弟弟,慣常沉默安靜的樣子。
這孩子性子是有點軟,可要說他一個十七八的小夥子,能站旁邊眼睜睜看着自己弟弟妹妹受欺負,覃嬸子是怎麼都不相信的。
何況沈半月還躲在她身後弱聲弱氣地告狀:“她要打我,還罵我們是不知道哪兒來的野種。”
語氣委屈中透着幾分難過,難過中又帶着幾分憋屈難言的憤怒,把個寄人籬下、敢怒不敢言的小孩兒演繹得入木三分,覃嬸子聽着立時心疼得不行。
她可是聽說了,這些孩子都是公安剛從人販子手裏救回來的。
多可憐啊,也不知道在賊窩裏喫了多少苦,雖說現在被救出來了,以後能不能找着親生爹孃還是個未知數。
罵他們是野種,這是人幹得出來的事?
覃嬸子心說以前怎麼沒看出來,國興家這閨女心這麼狠,面上也帶了幾分嚴肅。
“愛珍啊,你看你也是個大姑娘了,怎麼能說這種話呢?別看他們不是咱們大隊,可他們是公家交給你奶養的,你可不能欺負他們。”
“不是這樣的,是她先說我……”辯解的話戛然而止,不能把這小孩兒嘲諷她潑開水的事說出來。
沈愛珍百口莫辯,她都不敢相信,這麼大點一個小孩兒,竟然這麼會裝樣。
覃嬸子只以爲沈愛珍是理虧心虛,她一個鄰居也不好多說什麼,於是回頭招呼沈半月:“走,先上覃奶奶家玩一會兒。”招招手示意林勉和小笛子也一起。
又問:“還有幾個呢?”
沈半月指指荒地方向:“去那邊挖蚯蚓了,挖了餵雞。”
覃嬸子嘆息:“多好的孩子啊,不像我家那幾個,飯碗一撂,早不知野哪兒去了,不瘋玩到日頭下山都不回來。”
沈半月他們堂而皇之去了隔壁做客,出於同情覃嬸子甚至拿出了待客的最高禮儀,給他們一人衝了一碗紅糖水。
繼午飯喫了個肚子溜圓之後,仨人又喝上了“餐後熱飲”。
至於門外的兄妹仨,家門進不了,隔壁沒邀請,只能繼續在門口插蠟燭。
院門再度打開的時間比預料中早,但這段時間卻比想象中更難熬。
至少沈愛珍平靜下來以後發現,覃嬸子沒信她的話,她的名聲可能更壞了。還有,連那個身上沒剩幾兩肉的小孩都知道,分家對他們大房來說不是好事,那麼對她來說就更雪上加霜了。
原本分完家也不至於馬上就讓人搬走,總得給人留點收拾整理的時間。
可沈國強出門送客時碰見覃嬸子送沈半月他們出來,覃嬸子隱晦地提了提幾個孩子鬧了點小矛盾。
沈國強一琢磨,乾脆就去村裏又喊了幾個人,直接幫着大房將東西都搬到了村東頭。
那邊的房子雨季之前修過,秋收後沈德昌還去打掃過,除了舊一點,其實並不如胡槐花說的那麼破爛不堪。一戶人家住那麼一個院子,甚至還可以說挺寬敞。
這麼一折騰,沈國強他們趕車時間就有點緊張了,乾脆跟大隊長借了自行車。到時候把自行車先放公社,回頭沈振興抽空去騎回來就行了。
“乖乖在村裏待着,要有人欺負你們,就告訴你們小叔。”
沈國強半蹲下來,挨個兒摸了摸幾個孩子的腦袋,隨後從兜裏摸出一張大團結,交給沈半月,“每人兩塊錢,交給小月你保管,什麼時候去公社的話,可以自己拿着買點喫的。”
沈半月心情複雜地接過錢。
林曉卉拍拍沈半月的肩膀:“帶好幾個弟弟妹妹,一有時間我們就回來看你們。”別看相處了沒多久,這會兒要回城,還真是有點捨不得。
小笛子懵懂的表情:“叔叔,姨姨,不酒哦!”
沈國強和林曉卉對最小的這個最沒抵抗力,聽她這麼說簡直心都要化了,並且心裏莫名還有種這麼走了就是扔下她的負罪感。
只是時間不等人,倆人沒細想,很快騎上車拐進了村道。
一排小傢伙站在原地,神情茫然地看着他們漸漸遠去,直至消失不見,氣氛有些沉凝。
沈國慶看他們一眼,拍拍手,說:“來,咱們進屋重新分配一下房間。你們這些小屁孩可有福了,七個人住三間屋子。別說咱們大隊,就是整個公社,我看都沒幾個孩子能住這麼寬敞,像你們這麼點大的,誰家不是一堆孩子擠一塊兒?”
他碎碎念:“牀不夠,今晚咱們就先用板子湊合一下,明天我帶你們上後山,咱們砍點木料,再逮只兔子……”
小傢伙們一下被轉移了注意力,小石頭率先說:“挖野菜,我會挖野菜!”
剩下幾個也嚷嚷起來。
“我會挖竹筍,竹筍炒肉,好喫,吸溜~”
“我會挖蟲子,啊,我們挖了好多蚯蚓,我們還要餵雞,明天喫雞蛋!”
中間夾雜着小笛子奶聲奶氣的“喫,小笛子喫”,以及林勉聲音不大的“我可以學,我肯定能學會挖竹筍,挖野菜,挖蟲子!”
沈半月:“……”
倒也不是非學不可,尤其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