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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天地有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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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軍的戰鼓聲徹底停了。

一種比廝殺更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整座落雲城。

城牆上的武軍將士們抓緊這難得的空隙喘息,但無人感到輕鬆,因爲所有人都知道,這或許是最後的時刻了。

人們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天上那六輪‘太陽’所攫取。

六位金丹真君高懸,各自的氣象如無形的山嶽,層層壓在落雲城上空,也壓在每個人心頭。

第一位金丹真君是擊殺先帝鍾世的兇手,開口就讓武國開城投降。

第三位金丹真君也讓所有人放下兵器,回頭是岸。

再到最後幾位真君的對話,他們絲毫沒有掩飾對武國的惡意!

而他們也確實有資格在談笑間決定武國的命運。

落雲城,連同城內十餘萬軍民的生死榮辱,在這七日同輝的奇景下,渺小得如同一粒隨時可以被拂去的塵埃。

就在這片令人幾欲崩潰的死寂中,胡軍的大營裏,一騎孤零零地從中駛出。

馬上的騎士身披白甲,單手提着一柄大戟,就這樣騎着馬,躍過一衆胡軍,來到落雲城北面城牆下。

鍾武站在城樓裏,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正是當初被周椿拼命救走的周衛白!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下巴微揚,努力做出從容乃至高傲的姿態。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握着繮繩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周衛白抬頭看向城頭那面龍纛,眼神中帶着怨毒與快意。

當初如果他沒有自大地覺得自己可以殺死鍾武,就不會被擒,也就不會害得父親處處被動,最終被當衆斬首。

明明是大好局勢,卻毀在自己手裏。

當初被鍾武一劍釘入腹部的景象夜夜入夢,噬咬着周衛白的內心。

他逃走後,毫不猶豫地投靠了胡軍。

因爲只有這樣,他纔有機會報仇!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六位金丹真君高懸於天,周衛白被李扶風派出來勸降鍾武!

周衛白深吸一口氣,運起靈力,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更響亮,讓更多人聽到:

“鍾武!降了吧!”

他直呼皇帝的名諱,嘴角難以抑制地扯出一絲弧度。

“我爹早就知道什麼是天命所歸,什麼是大勢所趨。現在再來看,誰纔是對的?!

如果我爹還活着,落雲城根本不會死這麼多人!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掙扎的?抬頭看看天上,繼續守城還有意義嗎?

識時務者爲俊傑,開城投降吧!”

周衛白的聲音在沉滯的空氣中迴盪。

他的這段勸降沒有提任何條件,因爲如今的武國根本沒資格談條件。

他也沒有說任何威脅的話,因爲天上六輪大日高懸,就是最有力的威脅!

城牆上,氣氛凝滯。

有一些士兵以前是落雲城的守軍,是周衛白手下的兵。

所以當看到周衛白來勸降,對他們的衝擊更加強烈!

十幾位在城樓內施法,負責城防的大臣,此前已經惶恐到不知所措。

禮部尚書程懷章癱坐在椅子上,法袍的前襟被自己無意識抓握的汗水浸透,嘴脣翕動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身邊的同僚也不比他好到哪兒去。

六位金丹真君高懸。

這意味着什麼,他們比普通士卒更清楚。這是足以在談笑間讓武國從版圖上徹底消失的力量!

之前只來一位金丹真君,尚可心存僥倖,覺得對方或許會顧忌儒家規矩,或許龍山先生能周旋。如今六位齊聚,這已不再是兩軍對壘,而是赤裸裸的、毫無懸念的碾壓!

抵抗?玉石俱焚?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武國的一切抵抗都只是濺不起半點漣漪的塵埃。

所以當看到周衛白來勸降,這些大臣們全都激動了!

程懷章帶頭,一羣人以最快速度衝進鍾武所在的城樓內。

鍾武站在窗前,背對他們。

“陛下!”

衆人跪了一地。

程懷章以頭搶地,甚至將額頭直接磕破,鮮血直流。

他老淚縱橫,悲愴道:“六真君懸頂,此非人力可抗啊!若是繼續抵抗,萬一惹惱了天上的真君們,武國可能從此灰飛煙滅!陛下,爲武國血脈計,降了吧!”

身後十幾位大臣也都哭泣不已,齊聲道:“陛下,降了吧!”

哀求聲此起彼伏,如秋蟲夜泣。

王博旭來到城樓內,看到這一幕,這位向來以強勢剛硬著稱的尚書令並沒有開口怒斥這些人。

他看着這些大臣,心中湧起的不是鄙夷,而是一種深切的悲涼。

武國不是沒有有氣節的臣子,只是這些人在武德城破的那天,都死在了城裏,選擇隨先帝而去!

王博旭拼死拼活救回來的這些大臣,恰恰是最貪生怕死的一羣人。

“死則死矣,韓鬥誓死追隨陛下!”

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響起,韓鬥也走進了這棟城樓,朝鐘武單膝跪下。

“無論陛下做任何決定,老臣都會陪在陛下身邊。”

王犀緊隨其後走進城樓,平靜而堅定地說道。

“不能降——!!”

一個年輕的聲音嘶吼道,沈溪踉蹌着跑進城樓,雙拳緊握,臉色漲紅。

他是二境的農修,不適合作戰,所以沒有在作戰第一線。

在城內聽到周衛白的勸降後,他就以最快速度朝城牆上跑來。

“陛下,不能降!”

他跪在城樓外,“先帝以身殉國,陛下承先帝之志,豈能降敵?縱然身死國滅,我武國的脊樑不能斷!”

程懷章猛地直起身,回頭怒罵道:“黃口小兒也敢妄議國家大事?你官居何職?給老夫滾出去!”

沈溪絲毫不懼,就要懟回去。

一直背對衆人的鐘武突然轉過身來。

城樓內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年輕的身影上。

武國存亡,十幾萬人的生死,皆在其一念之間!

鍾武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看起來依然十分平靜。

他掃視過在場的衆人,看到一張張慘白、絕望的臉。

“靈錢還剩多少?”

他看向王博旭,先問道。

王博旭神情苦澀:“陛下,靈錢已經所剩無幾。”

鍾武輕輕點頭。

仗打到這一步,將士們的身心都已接近極限,靈錢也快用完了。

如今又有六位金丹真君在上。

鍾武心裏清楚,城已經守不住了。

“諸位。”

鍾武的聲音響起,不高。

“連日守城,你們辛苦了。”

這句話讓一衆大臣紛紛抬起頭。

鍾武繼續道,語速平穩,彷彿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六位金丹在上,你們再無抵抗之心,朕可以理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朕,准許你們投降。”

程懷章等人猛地睜大眼睛,眼神複雜,有驚疑,有羞愧,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鍾武看向城樓外,提高了聲音:“傳朕旨意,開城門!”

“陛下,不可啊!!!”

沈溪聲嘶力竭地大喊。

“閉嘴!”

程懷章轉身就對沈溪施展了一道儒家玄術——非禮勿言!

沈溪當即失聲,神情絕望,跌坐在地上。

程懷章迫不及待地跑出城樓,高聲道:“陛下有旨,開——城——門——!”

聲音遠遠傳開。

城牆上很快響起哭聲,還有不甘的怒吼聲......

塔樓內,方晚渡嘆息一聲,緩緩閉上雙眼。

他能夠理解鍾武的選擇,仗打到這種程度,武國確實盡力了。

先生投子認負,或許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片刻後,城門在沉重的響動中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城外,周衛白一臉快意,幾乎要忍不住放聲大笑。

他已經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來,他會將周家失去的一切連本帶利拿回來!

天上,六位金丹真君對此並不意外,他們也並不在意武國,都在等待那位龍山先生表態。

城門還在緩緩打開,鍾武走出城樓,來到城牆上。

他開口。

聲音並不特別洪亮,卻清晰地、平穩地、如同金鐵交鳴般,穿透了每一寸死寂的空氣,壓過了城門絞盤的噪音:

“將士們,你們隨朕廝殺多日,不曾後退半步——”

城牆上,宋嶽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死死咬着牙,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壓抑與屈辱。

身邊一向兇狠如狼的陳五,此刻也都沉默着,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眼中第一次出現宋嶽從未見過的灰暗。

六位金丹真君碾壓過來,沒有人能夠抵抗。

那些修士們想要投降,陛下也下令開城門,一切都如此理所當然。

“該打的仗,你們已經打完了。”

鍾武的聲音隨着城門的開啓,繼續響起。

狂風如吼,帶着金鐵與血腥的氣息。

“該盡的責,你們已經盡到了。”

將士們紅着眼,有人流下淚來。

“願降者,可以留在城內。”

城下,周衛白一怔,忽然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鏘——

清脆的拔劍聲突兀地響起。

所有將士都看了過來。

鍾武一身白袍染血,拔出腰間的佩劍:

“願死者——”

“隨朕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裂帛,如驚雷!

最後一個‘死’字出口的瞬間,鍾武整個人已如一道白色閃電,從城樓之上一躍而下!

單人獨劍,化作一道撕裂絕望的熾白流光,朝着周衛白一劍斬去——

縱使天下皆降,他不會降!

縱使所有人都跪下,他不會跪!

該打的仗已經打完了,該盡的責已經盡到了。

最後的道路,他會自己走完!

周衛白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化作無邊的驚恐和難以置信。鍾武的劍光在他眼中不斷放大,斬碎一切的劍意已經先一步擊潰他的心防。

“你......”

歘——

血光乍現,周衛白的人頭高高飛起!

沒有後退,沒有妥協,一劍斬殺勸降者,鍾武腳步不停,一個人朝前方數萬胡國大軍殺了過去。

雖千萬人攔道,向前而已!

“陛下!!!”

城樓上,王博旭發出一聲泣血般的嘶吼,老淚縱橫。

第二道身影緊接着躍出城牆。

武國尚書令,出城!

然後是第三道,第四道......

武國禁軍大統領韓鬥,出城!

武國內侍監王犀,出城!

城牆上,一直沉默如石、眼神灰暗的陳五,雙眼猛地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所有的絕望,恐懼、猶豫都在那一聲‘願死者隨朕死’的咆哮中被炸得粉碎!

宋嶽與他對視一眼,兩人皆渾身發顫,雙目赤紅。

鍾武沒有說任何鼓動士氣的話,也沒有告訴衆人爲什麼要這樣做。

但宋嶽全都懂了!

該說的,陛下早就說過了。該教的,陛下也早就教過了。

過去這些天,每一位戰士都學了那式‘破曉’,都記住了那句‘心法’——

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在七日同耀,絕無勝算的絕境下。

明知必死,也要以最決絕的姿態向不可戰勝的敵人揮出最後一拳,斬出最後一劍!

先言傳,再身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城牆上,許多戰士重新拿起了刀,對着身旁的戰友大笑。

某種明悟在衆人心中浮現。

他們這一生,從未如此時這般清醒過。

也從未如此時這般渴望廝殺!

衆人朝城牆下奔跑,跑向正在開啓的城門。

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

莊河也在奔跑。

他去府衙領銀子時,問過發放銀子的官吏。

陛下爲什麼要讓他們學這些,還給他們發銀子?

“陛下只說了八個字。”

“什麼?”

“自強不息,保家衛國。”

“……”

這八個字,莊河其實不太懂。

他對妻子和老孃說,參軍是爲了能保住家裏的銀子。

這幾天在城牆上廝殺,和戰友們一起衝上去殺敵,一起歡笑一起哭。

莊河覺得自己像重活了一次。

敵人打到了家門口,難道只能跪下投降?

沒這樣的道理!

陛下說過的——自強不息,保家衛國!

落雲城北面,城門已經完全打開。

胡國大軍連攻十幾日都沒能拿下這座城。

現在,城門打開,全不設防。

“殺——!!!”

崩山裂海般的咆哮,從落雲城內轟然爆發!

北面城牆上萬名將士,還有西面城牆聽到動靜後,全部放棄守城,瘋狂趕過來的上萬名將士——

剛剛打開的城門,無數武軍士卒如同開閘的洪流,又如撲火的飛蛾,紅着眼睛,嘶吼着,揮舞着兵器,追隨着他們的王,瘋狂湧出城外!

六位金丹真君的磅礴氣象充斥天地,整座天地如穹蓋,罩在落雲城上空。

天地皆敵,令人窒息。

這一刻,殺出城外的鐘武與武軍將士們似要掀開這穹蓋,朝天地斬出一刀!

鍾武說:願死者,隨朕死。

在他身後,數萬人願死!

即便是天上的六位金丹真君也沒能感知到,一點點人道之饋猶如星星之火,源源不斷地從這些將士們體內誕生。

讓鍾武一直苦惱不夠用的鬥戰之氣,在此刻匯聚爲洪流,朝他湧來!

“殺!!!!!!”

所有人的意志凝聚在一起。

天地有龍吟!

......

PS:明天中午12點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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