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進屋。
關山河就跟聞着腥味的貓一樣,伸長脖子湊了過來。
“咋樣?東西呢?”
關山河往王振國身後瞅了瞅,一臉狐疑。
“我的大指導員,你不是真喫完獨食纔回來的吧!”
王振國抖了抖大衣上的霜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我喫個屁!”
“去晚了,人家鍋底都刮乾淨了,就剩點刷鍋水了。”
“刷鍋水也行啊!那也是肉湯!”
關山河痛心疾首,重新拿起那個冷掉的土豆,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在仇人身上。
“當年咱們打仗的時候,一根骨頭都得煮上二十遍,最後連骨頭渣都得嚼碎了嚥下去。”
“那刷鍋水現在就是神仙湯!”
說完還是一副你現在怎麼墮落成這個樣子了。
居然還嫌棄帶葷腥的刷鍋水了。
王振國翻了個白眼,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刷鍋水也輪不到咱倆!”
“直接被一隊那幾個知青端走了,連個油星都沒剩下。”
“什麼?”關山河瞪大了眼睛,“那幫平時眼高於頂的少爺兵,看得上那玩意?”
王振國冷哼一聲。
“哼,餓了,別說帶葷腥的刷鍋水,樹皮不都照樣啃嗎?”
王振國嘆了口氣,這時候也覺得肚子空落落的了。
“土豆分我一個,我那份沒了。”
關山河立馬護住手裏的土豆,警惕地看着他。
“誒誒誒!這是我的!你走的時候不是揣了兩個土豆嗎?哪去了?”
王振國老臉一紅,含糊道。
“別提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被那羣小子幾句好話一鬨,腦子一熱就給留下了。”
關山河張大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合着你是去了半天,一點油水沒撈回來,還搭進去倆土豆?”
不過說歸說,還是把另一個土豆遞了過去。
一夜過去。
這一夜,整個知青二隊的夢裏都是香的。
北大荒的清晨,天亮得極晚。
地窨子裏的光線也有些昏沉,但土炕傳上來的熱力實打實地裹着每一個人。
“唔……娘咧,這被窩真暖和,比俺家老炕都帶勁。”
孫大壯翻了個身,把露在外面的胳膊飛快地縮回去。
這一覺,是他們離家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次。
外面狂風颳了一宿,地窨子裏卻沒半點寒氣。
土炕裏的餘溫烘得人骨頭縫都透着舒坦。
江朝陽被孫大壯的動靜吵醒,睜眼看了看黑漆漆的頂棚。
“眼鏡,幾點了?”
嚴景正揉着眼,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寶貝表。
“哎喲,這一覺睡得,我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隊長,快九點鐘了!”
江朝陽坐起身,披上棉襖。
雖然屋裏暖和,但驟然離開被窩,溫差還是讓他打了個冷顫。
他走到竈臺邊,昨晚添的木柴還沒燒盡,紅炭在灰堆裏暗暗發光。
他往裏塞了幾根細柴,俯身吹了幾口。
火苗子“呼”地竄起來,映亮了他的臉。
“咳咳……咳咳咳……”
隨着火光升起,江朝陽忍不住咳了幾聲。
這身子骨底子太薄,昨天那一通折騰,當時沒覺出累,今早起來只覺得四肢痠軟,嗓子眼裏也像進了沙子一樣。
“隊長,你沒事吧?”
蘇晚秋正拿着木梳攏頭髮,見狀放下手,眼裏透着擔憂。
“要不今天你就別出去了,在屋裏歇着。”
“都是老毛病了,緩緩就好。”
江朝陽擺擺手,舀了一茶缸熱水喝下去,才把那股子癢意壓住,
“再說我又不幹重活,就在旁邊指揮。”
鐵鍋裏的熱水冒出白汽,地窨子裏的人陸陸續續都爬了起來。
江朝陽一邊攪動着鍋裏的玉米麪糊糊,一邊交代。
“喫完早飯,男同志跟我去挖排水溝。”
“我看牆角滲水又重了,這事兒等不得,不然要是後面幾天天生火烤下去,容易壞事。”
“晚秋,你帶女同志在附近多撿點零散柴火。”
“連長說咱們二隊下週才上山,剩下這點柴火可不夠燒幾天的。”
“行,我聽隊長的。”
地窨子裏響起了一片洗漱聲。
雖然條件簡陋,但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笑。在這種鬼地方,有個暖和窩比什麼都強。
相比二隊的有序,另一側的一隊地窨子,此刻像是進了冰窖。
由於柴火不夠,後半夜火就滅了。
“阿嚏!”
孫建明裹着被子,被子外面還壓着那件昂貴的呢子大衣,整個人縮成了個球。
他覺得牙齒都在打架,呼出的氣都能結成冰。
“建明哥,這日子沒法過了,這哪是睡覺,這是受刑啊。”有人帶着哭腔抱怨。
“特別是某些人,還把自己的柴火送出去了。”
聽到這話,孫建明也咬着牙坐起來,關節僵得咔咔響。
“都別嚎了!”
“起來!昨天說好了去二隊那邊幹活換手藝,誰也別想賴着。”
“真去啊?大冷天挖溝,咱們手不得凍爛了?”
孫建明冷着臉穿衣服。
“不去以後你做飯?”
“昨晚那半盒菜湯誰喝得最香?咱們連窩頭都不會捏,天天喫煮土豆,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還是說你想跟某些人一樣,跟那幫女知青低頭認輸?”
想到昨晚分柴火時候當時跟女知青鬧得難看的樣子。
還有昨晚那點油星,那人嚥了口唾沫,不再說話了。
孫建明穿好衣服,看向角落裏皮膚黝黑的青年。
“王勇,你們幾個怎麼說?”
王勇他們雖然是農村出身,說幹農活絕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但這時候的大老爺們,除非是光棍,不然哪怕是在農村,只要家裏有女性,幾乎就很少摸鍋鏟。
他盤坐在炕頭,臉色陰晴不定。
孫建明直接點破:“你們昨晚也是啃的白水土豆吧?”
“連裏分的那點豬油,你們打算怎麼弄?”
“要是願意就穿衣服跟上,不願意拉倒。”
王勇沉默了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走!”
“大勇哥,咱們真去啊?”
“這是不是有點丟人?”旁邊的小跟班小聲嘀咕。
“丟人總比餓死強,再說我們憑力氣換做飯手藝,怎麼丟人了。”
說着,王勇又瞪了他一眼。
“不然以後你做飯?”
“還是你也指望低頭把柴火全送給女知青,讓人家給你做飯喫?”
說完,他帶頭跳下炕。
臨走前,王勇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對同伴說:“把咱們那份柴火仔細數數!”
“別讓某些厚臉皮的,悄咪咪的在當老好人給我們送出去了。”
“搞得好人他一個人當,東西卻拿咱們大家的。”
聽到這話,屋裏剩下的三個人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始作俑者顧曉光推了推眼鏡,直接縮在被窩裏沒動彈。
直到王勇他們走遠了,另外兩名知青才小聲問:“曉光,咱們怎麼辦?”
“我們要不要也去?我們也不會做飯啊!”
“去什麼去?”
“我們大家是一個集體,咱們前面給女知青送柴火,那是照顧女同志。”
“我們那是高風亮節,發揚團結精神,就算告到連長那裏,我也有話說。”
顧曉光哼了一聲。
“王勇他們就是腦子有病,有那個閒工夫跑去給那幫小屁孩當苦力,不如去多撿點柴火回來了。”
說完又帶着安慰的語氣道。
“沒事,他們晚上總得回來生火,不然他們也受不住!”
“可今天白天怎麼辦?”
“他們剛纔可數了柴火。”
“要是我們拿了,他們回來肯定不依不饒,特別是王勇,那貨可一點不講理。”
顧曉光摸了摸微腫的臉頰,想起車站拉架的時候,被對方不經意間給的一拳。
心裏剛升起的小心思,頓時又打消了。
“沒事,拿上口糧,咱們去女知青那邊。”
顧曉光嘴角勾起一抹理所當然的弧度。
“咱們把保命的柴火都送給了她們了,她們還能好意思不給咱們做口熱乎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