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的餘燼。
村口特意空出來的地上。
隨着“滋——嘎——”的一長串摩擦聲,最後一架滿載柈子的冰爬犁穩穩停住。
知青們這會兒早沒了出發時的精氣神,一個個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全靠一口氣撐着。
“卸貨!”
隨着關山河的一聲令下,一隊知青立刻如釋重負,甚至都沒人有力氣去解繩釦,肩膀一歪,藤條順勢滑落,背上那一捆死沉死沉的柈子“噗通”一聲砸在地上。
肩膀上的火辣感還在鑽心地疼,但背上一輕,好幾個人直接順勢就坐在了那堆木頭上,張着大嘴喘白氣。
這時候,他們歪着頭看二隊那邊。
二隊的人正費勁巴力地解繩子,還得把那幾千斤的柈子一點點搬下來。
一隊這幫人心裏瞬間舒服不少。
嘿,這坐着看別人幹活,確實比自個兒幹活舒坦。
關山河揹着手,目光掃過這羣癱軟的兵,臉上那常年不化的冰碴子難得消融了些。
“今兒個都不賴。”
他這一開口,場面安靜了不少。
“特別是二隊的,腦瓜子靈光,活幹得漂亮。”
“一隊嘛……”關山河頓了頓,鼻孔裏噴出兩道白煙,“雖然磨合得有點慢,可好歹沒當逃兵,沒把柈子半道扔了。”
這話說的糙,但說的也是事實。
一隊那幾個原本耷拉着腦袋的知青,腰桿子稍微直了直。
關山河掃視全場,突然提高了嗓門,拋出了個把大夥炸得暈頭轉向的消息。
“看在大夥今天都在拼命的份上,明天,全連知青,休整一天!”
“腳底板起泡的挑泡,棉褲溼透的烤褲子。”
“想睡懶覺的就把覺補足,想補衣服的就去找針線。”
“都給老子把精神養足了,後天再接着幹!”
人羣裏先是死寂了一秒。
緊接着,歡呼聲差點把樹梢上的積雪給震下來。
“連長萬歲!”
“我的親孃哎,明天終於能睡個整覺了!”
就連一向穩重的江朝陽,臉上也不自覺勾起一抹笑容。
這大冷天,誰不想在熱乎乎的炕頭上賴到日上三竿?
看着這羣樂得找不着北的年輕人,關山河板着臉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似的。
“行了,別在這窮樂呵。”
“趕緊把柈子碼好,就滾回去休息吧!”
隨着關山河這話一出,隊伍瞬間散開。
有了盼頭,剛纔還半死不活的一隊知青,這會兒跟打了雞血似的。
原本扔得地上亂七八糟的柈子,立刻被他們手腳麻利地撿起來。
甚至還有人哼起了走調的小曲兒。
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碼完垛,回屋,喫飯,然後睡他個昏天黑地。
江朝陽也衝着後面,向熱烈討論的蘇晚秋等人招了招手。
“晚秋,卸車讓我們來就行。”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村裏已經開始升起的炊煙。
“今兒程班長他們跟咱們搭夥,晚秋你們就拿上東西先回去吧!”
“先把屋裏火牆跟竈臺燒旺點。”
“至於晚飯你們看着準備就行。”
劈了一下午柈子,江朝陽現在胳膊都抬不起來,實在沒心思再去掌勺。
“隊長,放心交給我吧!”
“保證讓大夥回去屋裏暖烘烘的喫上一口熱乎飯!”
“那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蘇晚秋也不矯情,脆生生地應了一句。
接着後便領着幾個女知青抱着炊具和口糧,嘰嘰喳喳地往回跑,商量着要怎麼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給男知青們一個驚喜。
看着女同志們走遠,江朝陽轉過頭,衝着還在搓手的程墾揚了揚下巴。
“程班長,咱們也別愣着了,快點碼好,這冰爬犁你們明天不是還得用嗎?”
“來嘍!”
程墾這會兒哪還有半點老兵的架子,那張滿是風霜的老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二班的兔崽子們,都聽見沒?”
他扯着破鑼嗓子吼道。
“卸完車,咱們去二隊蹭飯!那可是知青竈,中午可都是嘗過的!誰要是幹慢了,到時候連湯都喝不上,別怪老子不講情面!”
這一嗓子下去,效果立竿見影。
二班的老兵和二隊的男知青混在一起。
你遞一根,我接一根,鬨笑聲,打趣聲,笑鬧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出老遠。
半小時後,天色已有些暗了。
幾千斤柈子也像碼積木一樣,被整整齊齊垛在空地上。
看着那座碼起來的“柴火山”,程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忍不住感嘆。
“這一趟就能運下來兩千多斤。”
“朝陽你知道嗎?其實我們最怕的不是砍柈子,是往山下背。”
“這是真要命的活。”
“去年我們要想運這兩三千斤,全班人得像是螞蟻搬家一樣,來回背個五六趟。”
“一趟兩趟還行,次數多了,鐵打的肩膀也得磨禿嚕皮。”
江朝陽拍了拍那一排做工粗糙但結實的冰爬犁,笑了笑。
“程班長,這才哪到哪。”
“等回頭咱們再多造幾輛,一天三四千斤也就是個遛彎的功夫。”
“到時候,你們那肩膀留着扛槍保家衛國就行,跟木頭較什麼勁。”
“行了,程班長你別在這憶苦思甜了,西北風還沒喝夠啊?”
江朝陽緊了緊領口,帶頭往村裏走去,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走,回屋!回去填飽肚子纔是正經事!”
進了村之後。
一個個低矮的地窨子頂上,基本家家戶戶全都冒着白煙。
雖然只是很平常的飯菜香味,可他們這羣幹一天活的人聞到後,依然下意識地直咽口水。
一路上,除了幾個小臉蛋凍得通紅,掛着大鼻涕的小屁孩在雪地裏瘋玩,幾乎沒啥大人在外面晃盪。
回到他們的地窨子前。
江朝陽上前一把掀開厚重的草簾門,一股子裹挾着熱浪的暖意瞬間撲面而來。
那是混合着樹枝燃燒的木香,烤熱的土炕味兒,還有讓人口舌生津的燉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