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江朝陽睡得很沉,可能太過疲憊他一晚上連夢都沒做一個。
沒有催命似的集合哨,沒有關山河那破鑼嗓子的咆哮,耳邊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跟拉大鋸似的。
日頭早爬過了樹梢,透過巴掌大的窗戶紙,把幾縷昏黃的光影投在土炕上。
江朝陽眼皮動了動,費勁地撐開一條縫。
渾身骨頭節像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拿鐵絲擰上,痠疼裏透着一股子徹底鬆弛後的酥麻。
這就是透支體力後的回血,痛並快樂着。
“肉……大肥肉……滋滋冒油……”
旁邊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囈語。
江朝陽扭頭,只見孫大壯這貨半個腦袋埋在枕頭裏,哈喇子順着嘴角流出,,嘴還在那兒吧唧個不停,也不知道是夢見紅燒肉還是大肘子。
“醒醒,再喫枕頭都要讓你啃禿嚕皮了。”
江朝陽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
孫大壯翻了個身,眼都沒睜,嘴裏嘟囔:“朝陽你別鬧,火候還沒到,這肉得燉爛乎了才香……給俺留塊肥的……”
江朝陽聽得搖了搖頭,大壯這貨是真餓死鬼投胎。
不過他這一嗓子倒是把周圍幾個人給吵醒了。
嚴景迷迷糊糊地從枕頭底下摸出眼鏡架鼻樑上,頂着一頭雞窩似的亂髮,眯着眼看窗戶紙。
“朝陽,這日頭,得晌午了吧?不用上工的感覺,是真他孃的舒坦。”
“也就這一天。”
江朝陽坐起身,抓過棉襖往身上披,冷風順着領口往裏鑽,激得人一激靈。
“聽連長那意思,今年白毛風來得早,等大雪來了,你想幹活都出不去了,到時候讓你在地窨子裏躺到骨頭生鏽。”
“那感情好,天天躺着。”有人接茬。
“好個屁,沒柴火沒喫的,躺着等凍成冰棍?”
江朝陽一邊扣釦子一邊潑冷水。
“咱這兩天拼死拼活攢柴火,就是爲了到時候別在那冰窖裏凍得哆嗦。”
正說着,門口那兩塊薄木板突然被人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脆生生的,跟平時那幫大老爺們砸門的動靜截然不同。
“朝陽哥?你們起了沒?”
蘇晚秋的聲音。
這一嗓子簡直比集合哨還管用。
原本還賴在被窩裏裝死的幾個人,聽到女同志的聲音,瞬間跟屁股底下安了彈簧似的,直接彈了起來。
“隊長,你別開門!千萬別開門!”
屋裏頓時一陣雞飛狗跳,穿衣服的,找鞋的,藏髒襪子的,亂成一鍋粥。
江朝陽看着這幫兵荒馬亂的樣兒,忍不住想笑。
這幫小子,平時那是糙得沒邊,一聽女同志來,個個都成了大姑娘上轎。
等大夥兒好不容易把衣服穿戴整齊,一個個正襟危坐裝出一副“我們早就醒了在探討人生”的模樣,江朝陽這才走過去拔開門栓。
門一開,冷風夾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撲面而來,瞬間沖淡了屋裏的汗臭味。
蘇晚秋和田小雨俏生生地站在門口,手裏還挎着兩個籃子。
“看你們沒動靜,早飯就沒叫你們。”
蘇晚秋落落大方地邁步進來,目光掃了一圈。
“昨兒個幹活太猛,我們女知青那邊好幾個衣服都掛了口子,我們尋思着你們這幫大老爺們肯定更慘,正好今兒沒事,我就過來幫你們拿過去一起縫縫。”
這年頭,雖然都喊着婦女能頂半邊天,但在生活瑣事上,女同志的心思確實比這幫糙老爺們細膩得多。
江朝陽心裏一暖,也沒矯情,直接脫下剛穿上的棉襖。
“那敢情好,正愁這袖口漏風呢,昨兒讓樹枝給豁了個大口子。”
見隊長帶了頭,其他人也都嘻嘻哈哈地一邊感謝一邊把破衣裳拿了出來。
“晚秋妹子,我這領口開了!”
“小雨,我這胳膊肘磨破了,麻煩給補補唄?”
兩個女同志也不含糊,都把衣服接過裝進籃子裏。
唯獨孫大壯。
這貨縮在被窩裏,只露個腦袋,臉紅得跟剛出鍋的豬肝似的,眼神飄忽,死活不肯動彈。
田小雨剛接過嚴景的衣服,一抬頭看見孫大壯那彆扭樣,有些納悶:“大壯哥?你咋還在被窩裏賴着?你衣服沒破嗎?”
孫大壯脖子一縮,支支吾吾:“沒……沒破。”
“俺衣服結實着呢,不用補。”
“哈哈,你拉倒吧!”
旁邊的嚴景看熱鬧不嫌事大,嘿嘿一笑,直接揭了老底。
“小雨你別聽他的,這貨昨兒下午非要逞能,騎在一根枯樹幹上往下出溜,結果那樹上沒砍乾淨有個硬茬,好死不死正掛在他褲襠上。”
“嘶啦——!”
嚴景還惟妙惟肖地配了個音。
“當時就開了個大天窗,怕是當時涼快得很喲!”
這話一出,屋裏瞬間炸了鍋,笑聲差點把地窨子頂棚給掀翻。
田小雨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那張白淨的小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孫大壯更是羞憤欲死,抓起被子把腦袋一蒙,在被窩裏悶聲咆哮。
“死四眼,你不是說了會保密嗎?等小雨妹子走了,你給俺等着!”
“行了行了,都別笑了。”
江朝陽笑着踢了踢孫大壯的屁股。
“趕緊脫下來給人家補補,又不是貼身衣物,裏面不是還有秋褲的嗎?”
“一個大老爺們扭捏個什麼勁,別真的凍壞了。”
“哈哈哈哈!”
笑聲更大了。
田小雨紅着臉,低着頭小聲道:“大壯哥,你……你脫下來吧!”
“別真的凍壞了身體。”
在一衆損友的起鬨聲中,孫大壯這纔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似的,在被窩裏悉悉索索一陣。
最後才把那條開了襠的棉褲遞了出來,然後迅速縮回被窩,打死也不露頭了。
等兩個女知青,紅着臉拿着衣服去隔壁屋子縫補之後。
屋裏也恢復了平靜。
這一通鬧騰,倒是讓原本有些清冷的地窨子熱乎了不少。
孫大壯也重新露出頭,臉上還帶着傻樂的笑容。
“嘿嘿,這還是除了俺娘之外,第一個有人願意給俺補衣服呢!”
“朝陽,俺覺得咱們真是越過越好了。”
“現在有飯喫,有覺睡,不光有油水了,還有人給俺補衣裳,這就是俺期望的好日子了,哪怕累點俺也不怕!”
聽着孫大壯淳樸的話語。
“出息。”
江朝陽笑罵了一句,轉身走到炕腳,把昨天沒弄完的那堆松塔拖了出來。
“行了,溫情時刻結束,該幹正事了。”
“人家女知青在幫咱們補衣服,咱們也不能光閒着。”
“這批松子在炕頭上都烘了一晚上了,趁着今天休息,咱們把這些松子全都剝出來。”
“這可是咱們後面一段時間的主要油脂來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