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經久不息。
地窨子裏溫暖的空氣,彷彿都被這股滾燙的情緒點燃,每一個人的臉頰都因爲激動而泛着健康的紅光。
“朝陽!好樣的!”
“你們沒來之前,咱們六連,可從沒在團部這麼露臉過!”
歡呼聲,叫好聲,混雜着善意的起鬨,匯成一股暖流,將江朝陽包裹在其中。
江朝陽那隻用來擋臉的搪瓷缸子,此刻顯得如此渺小無力。
關山河雙手叉腰,看着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老菊花。
他猛地一拍巴掌,中氣十足地吼道:“都靜一靜!”
“光鼓掌有啥用?”
“咱們六連的大功臣還坐那兒呢!”
“讓他自個兒,給大夥兒說兩句!”
這話一出,指導員王振國也贊同地點點頭。。
“對!讓朝陽說兩句!”
孫大壯第一個跳了起來響應,蒲扇大的手掌拍得梆梆響。
“朝陽!快!給俺們也講講!”
“江隊長,說兩句吧!”
“說兩句!”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那股灼熱的期待感,比剛纔的公開處刑還要強烈百倍。
這下,連搪瓷缸子都擋不住了。
江朝陽在心裏哀嚎一聲,知道今天這關是躲不過去了。
他緩緩放下缸子,那張俊朗的臉上還帶着未褪盡的紅暈,在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站起身,先是有些無奈地瞪了一眼連長跟指導員,沒想到你們都跟着帶頭起鬨。
然後才清了清嗓子。
“連長,指導員,同志們......”
“剛纔連長唸的那些,其實......沒那麼玄乎。”
江朝陽撓了撓頭,露出一絲靦腆的笑。
“冰道也好,松子油也罷,都只是咱們被逼到份上,琢磨出來的笨辦法。”
“至於那個’北大荒人’,也不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是咱們所有人用汗水,甚至是鮮血,在這片黑土地上寫下的答案。”
“我只是把它唸了出來。”
這番話,讓在場的老兵們眼中多了幾分讚許,讓知青們更是心生敬佩。
王振國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看着臺上的年輕人,嘴角那抹欣慰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這小子,不光有本事,腦子一直清醒得很,從來沒被榮譽衝昏頭。
因爲不管是不是一個人的功勞,在這北大荒靠一個人是遠遠不夠的。
江朝陽頓了頓,話鋒一轉,那雙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不過現在榮譽是過去的,但咱們的日子,還得朝前看。”
“同志們,咱們的肚子,可不會因爲一個先進的名頭,就能全部喫喝不愁了。”
一句大實話,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今天在供銷社,我相信大家都看見了,也體會到了。”
江朝陽的聲音沉了下來。
“肉票、油票,在咱們這兒,並沒有太大的用處。”
“想改善夥食,甚至有的想讓家裏的爹孃跟着沾光,光靠等,靠要,是絕對不行的!”
“甚至開春之後的春耕,我們更是要提前儲備足夠的物資,不然到時候的墾荒工作,可是真能扒層皮的。”
衆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思索起來。
這也是他們最現實的問題。
“不過,辦法也不是沒有。”
江朝陽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教導員跟我說,團裏已經定了,大概再過個把月,十二月底,距離我們不遠的那條大江,烏蘇里江的冰層就徹底能上凍了!”
“到時候,就是咱們團一年一度的冬捕會戰!”
“冬捕”兩個字一出,所有人的精神都爲之一振。
“而且今天在供銷社,二營三連的武愷同志,已經當着不少同志的的面,向我們六連發起了挑戰。”
江朝陽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跟我說,冬捕可不是光靠力氣就行的,找不到魚羣,力氣再大也是白搭!”
“他還說,冬捕的頭名,他們承包了!”
“同志們!”江朝陽聲音猛地拔高。
“這話,咱們答應嗎?”
“不答應!”
孫大壯第一個扯着破鑼嗓子吼了出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他算哪根蔥!俺們有朝陽在,肯定能找到最大的魚羣!”
“對!不能讓他小瞧了咱們六連!”
“幹他孃的!流動紅旗咱們肯定能拔回來!”
所有人的血性,瞬間被點燃了。
江朝陽卻有些無奈,你們一個個當老子是神仙是吧!
還肯定能找到最大的魚羣。
不過看着這股被調動起來的氣勢,江朝陽卻滿意地點了點頭。
現在終於沒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之前的事情上了。
江朝陽卻在這時抬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光喊口號沒用,咱們得拿出實際行動來。”
他轉身,地窨子角落裏堆放着一些雜物。
他從那裏拎起一捆用乾枯草繩扎得結結實實的書,沉甸甸的。
草繩解開,他抽出一本,放在了那張坑坑窪窪的木桌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了過去。
那是一本封面已經有些泛黃的書。
“這是我今天在供銷社買的,其中有育種的,養豬的,還有一本………………”
他的話頓了頓,手指在那摞書裏精準地一抽。
他將最上面那本《東北魚類圖譜》高高舉起,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封面上那幾個油墨印出的黑體字。
“關於東北這邊魚類的書。”
“冬捕是一項集體的活動,需要所有人擰成一股繩,單靠一個人是不行的。”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冷靜而銳利。
“找魚窩這個事情,我可以負責。”
“可完成一次完整的拉網,最起碼需要五個步驟。”
“定魚窩,鑿冰眼,牽引線,拉大網,收漁獲。”
“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岔子。”
“所以我的提議,先是從一隊和二隊的男同志中,選出十個力氣最大的,由王勇同志帶隊,組成專門的破冰組!”
話音剛落,人羣中的王勇立刻走了出來。
他站定,聲音沉悶有力。
“我沒問題!”
孫大壯一看這架勢,哪能服氣。
他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也立刻從人羣裏擠了出來,三兩步就站到了王勇邊上,還故意挺了挺比旁人厚實一圈的胸膛。
那架勢,活脫脫一隻爭強好勝的大狗熊。
“朝陽,我也沒問題的!俺的力氣你還不知道!”
江朝陽沒理會這倆人的暗中較勁,這股子爭先恐後的勁頭,正是他想要的。
他的目光轉向另一邊。
“剩下的一二隊男同志,由嚴景負責,組成牽引組。”
“你們的任務,就是等破冰組鑿開冰洞之後,立刻下引杆,穿網繩,爲拉網做好準備!”
嚴景也立刻出列,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江朝陽的視線最後落在了女同志那邊,停在了趙紅梅身上。
“還有紅梅隊長,你要帶着所有的女同志,成立後勤組。”
“岸上的休息營地,燒熱水,準備喫食,還有拉網之後分揀,收魚的繁重工作,就全部交給你們了。”
“我也能上一線,我......”
趙紅梅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急切,剛想開口爭辯。
她也想上冰面,也想出一份力,而不是待在岸上做這些“輔助”工作。
江朝陽卻伸出手,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
他的目光很平靜,也很真誠。
“紅梅隊長,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可冬捕跟咱們前面砍樹不一樣。”
“砍樹咱們砍得慢點大不了就少運點下山。”
“可冬捕,我們如果想要獲得更多的漁獲,就必須爭分奪秒。”
“在白天七八個小時的窗口期,以最短的時間,儘可能多拉一次網。”
“充足後勤保障,就是我們速度的保證。”
“而且你們後面需要分揀魚獲,所以你們的任務,也一點不比我們輕鬆。
面對江朝陽句句在理的話。
趙紅梅張了張嘴,那股不服輸的勁頭,最終還是被現實壓了下去。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
“那好吧!我會帶領大家負責好後勤的工作。”
“保證讓你們在空檔期,第一時間有口熱水喝,有塊熱乎地方能歇腳!”
江朝陽這才轉向最後兩個班。
他看着程和石衛國,表情嚴肅起來。
“兩位班長,最後的拉網組,可以說是整個冬捕作業裏最累,最熬人的一個階段了。”
“一般冬捕隊都有牲口輔助拉網,咱們連一頭騾子一頭牛都沒有,全程,可就靠着你們兩個班的肩膀了。”
“不過你們放心,等前面的破冰組和牽引組過來,也會立刻過去幫你們。”
三班長程咧着一張大嘴,露出兩排白牙,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砰砰作響。
“放心好了,朝陽!咱們老兵班的弟兄,最不怕的就是累!”
“越累,就代表咱們網裏的魚越多!”
“總比我們去年,連長帶着我們瞎找拉了一天空網強!”
他這話一出,關山河立馬把臉板了起來。
“什麼叫瞎找,我去年也是請了老尤他們村好幾個魚把頭。”
“可他們每一個都嘰裏呱啦說了一堆,這該死的魚窩它又不是靜止不動的。”
“這能怪我嗎?”
程墾撇了撇嘴。
“連長算了吧!找不到魚就算咱們經驗不足。
“可你也沒跟今天朝陽一樣,把一項項任務清晰地拆解成一個個小組啊。”
“咱當時幹啥都一窩蜂上,結果鑿冰眼的時候,人太多差點鑿出暗裂。”
“嘿,我那不是跟赫哲族老鄉學的嗎?人家就一窩蜂上。”關山河明顯不服氣。
“這能一樣嗎?"
“人家老鄉族裏都捕了多少年魚了,他們每個族人閉着眼都知道這活該怎麼幹。”
“人家看似一起上,但誰該幹什麼,那都是心裏有數的。”
“咱們能一樣麼?”
“我們全是一羣生手,就應該跟朝陽制定的這個冬捕分組一樣,一隊人就專攻一道工序。”
“這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熟悉,並且掌握這道工序。”
程覺得當時在山上,二隊在明顯體力弱於一隊的情況下還能贏。
原因就是二隊他們採用這種幾個人成立一個小組,每個小組只單獨負責一道工序。
雖然說這樣會導致某一個小組的人會格外累一些,但整體效率卻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雖然關山河知道程說的有道理,但他還是雙手叉腰。
“你少廢話,你是連長還是我是連長,你這麼懂,去年你怎麼不說呢!”
程墾嘟囔着嘴。
“哼,說不過人,又開始以拿名頭壓人了。”
“去年那不是朝陽他們沒來麼!”
關山河聽到這話,看着江朝陽三言兩語就將整個連隊安排得明明白白,變成了一個分工明確,目標清晰的作戰計劃。
心裏既驕傲的同時,又有點喫味。
他面對江朝陽,總有種跟不上年輕人思路的感覺。
於是直接看過去。
“兔崽子,你這倒好,三下五除二,把我跟你指導員的活都給幹了。”
“咋地,就不知道給我們倆老傢伙安排點活幹幹?”
江朝陽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絲靦腆。
“連長,指導員,你們可是咱們連的領頭人,是主心骨,只要你倆在,那我們心裏就有底!”
被江朝陽這麼一捧,關山河頓時感覺心窩子裏舒坦多了,跟喝了糖水一樣。
不過表面上還是大手一擺,吹了吹鬍子。
“少跟我來這套虛的!”
“讓別人知道了,還以爲我跟你們指導員,都是光喫飯不幹活的閒人呢!”
江朝陽聽到這話,眼睛一亮,嘿嘿笑了起來。
“連長,你要是這麼一說,那還真有個頂頂重要的事,非得你跟指導員親自出馬不可!”
“嗯?那你還不快說!”
關山河立刻露出了滿意的表情,背都挺直了幾分。
江朝陽走過去小聲道。
“老話說得好,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這次冬捕會戰,咱們連的主要競爭對手有哪些,到現在我們都還沒摸清楚呢!”
“哪個連戰鬥力強?哪個連冬捕技術好?哪個連又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祕密招數?”
“咱們現在可都兩眼一抹黑呢!”
“這打探情報的活兒,事關重大!”"
“只有您跟指導員出馬,憑着你們的老關係老面子,才能打聽到最準的消息。”
他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絲調侃。
“總不能跟這次去團部一樣,別人都有了自己的連旗,威風凜凜的,咱們自己卻連個信兒都不知道吧!”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關山河的癢處,他覺着這事還真就得他們兩個老將出馬。
於是深以爲然地重重點頭,一拍大腿。
“你說的有道理!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事,就交給我跟你指導員了!保證把那幾個厲害的連隊,底褲都給它摸清楚!”
江朝陽見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當,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每一個人,那雙眼睛在油燈下,亮得驚人。
“同志們!”
“這一次冬捕,咱們不光要拿下頭名的獎勵!”
“咱們還要讓整個墾區,所有人都知道!”
“以後到了咱們六連的紅旗,就不是流動的了!”
他猛地舉起拳頭,聲嘶力竭。
“而是永遠的插在我們這裏的!”
“六連第一!”
孫大壯第一個響應,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六連第一!”
“吼————!”
震耳欲聾的咆哮,從這小小的地窨子裏沖天而起,彷彿要將這漫天風雪,都徹底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