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蘇里江,千裏冰封。
這條平日裏奔騰不息的界江,在冰冷的天氣下,也只能化作了一條靜止蜿蜒於天地間的白色巨龍。
江面並非如鏡面般平坦。
每日在不同的風和水流作用下,
冰層上佈滿了犬牙交錯的冰脊,如同巨龍身上凸起的嶙峋骨節。
被風吹得厚薄不一的積雪覆蓋在冰脊之間的窪地裏,人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最淺的地方蓋不住冰面,最深的地方能沒過膝蓋。
不過即使這樣,也比完全沒路的荒野上要好得多,最起碼不用擔心迷路的問題。
四連的隊伍,此刻就在這條江面中艱難跋涉。
連長張海平鐵青着臉,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裏攥着一把鎬頭,親自開路。
“都他孃的加把勁!”
“前面那道冰脊,給我砸開一個口子!”
“後面我看很長一段都是好路了。
幾名身強力壯的青年聞聲而上,掄圓了鎬頭和鐵釺,叮叮噹噹一通猛砸。
火星四濺。
冰屑紛飛。
可那道半米多高的冰脊,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溫下,堅硬得如同花崗岩。
幾人輪番上陣,砸得虎口發麻,氣喘如牛,也僅僅是清理出一小段。
拉車的戰士們一個個弓着身子,臉憋得通紅,纖繩在肩膀上勒出深深的印子,把雪橇艱難地抬過冰脊。
“連長,咱們是不是不應該走江面啊!”
一個隊員扔下捲了刃的鐵釺,搓着凍得通紅的雙手,滿臉無奈。
“我們這一路上全是冰雪坑。”
“這才走了多遠?照這個速度,天黑前咱們能趕到一半路就不錯了!”
“不如咱們就上路走吧!”
張海平一腳踹在冰脊上,震得腳底板生疼。
“你以爲路面好走啊!”
“咱們一路走到江面前面那段路,你覺得比冰面輕鬆嗎?”
“那還是我們經常走的路呢”
“其他地方根本就沒有路,走冰面遇到冰脊咱們好歹能鑿開,要是走地面要是遇到擋路的,咱們就只能扛着雪橇慢慢繞大圈了。”
“媽的!”
他現在心裏窩着一團火。
他感覺自己失算了,自以爲搶佔了先機,想着先去搶個好的紮營地。
結果因爲走的太早,反而被這該死的江面給拖住了手腳。
“就地休息一下,後面走慢點,今天肯定不光咱們四連出發了,附近的五六連不傻肯定也會走這條路。”
“到時候。”
他話還沒說完,隊伍後方傳來一陣騷動。
“連長,快看後面!”
“那是什麼東西?跑得也太快了!”
張海平不耐煩地回過頭,順着戰士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遠方的江面上,六七個黑點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貼着冰面朝他們這邊飛馳而來。
那速度,跟他這邊蝸牛爬一樣的行軍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是騎兵團的?"
張海平皺起眉頭,可隨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騎兵在冰面上跑不出這種速度,馬蹄打滑,根本使不上勁。
隨着距離拉近,那幾個黑點的輪廓漸漸清晰。
是人!
而且是腳下踩着滑冰的人!
隨後張海平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他看到了一面迎風招展的紅色小旗,旗上,“先鋒六連”四個字龍飛鳳舞。
六連!
那幫娃娃兵?
他們怎麼可能這麼快?
在四連所有隊員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六連的隊伍如同一陣風,從他們側後方席捲而來。
他們並沒有選擇繞路。
而是筆直地朝着他們這邊衝了過去。
“哈哈,老張,我說我們開路隊一路上沒施展的機會!”
“原來是你們走前頭了。”
說完,他看着四連其他隊員疲憊的樣子,頓時大手一揮!
“讓四連的同志休息下!”
“開路組跟我上了。”
話音剛落,六連的隊伍前方突然分出四五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瞬間衝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這些人手裏,都握着一種造型奇特的,閃爍着寒光的長杆工具。
他們來到冰脊這邊之後,便開始鑿冰。
“噗嗤!”
“噗嗤!”
清脆而沉悶的破冰聲,在寂靜的江面上驟然響起,連成一片。
張海平眼睜睜地看着,那幾把奇特的冰鑹,每一次落下,都會帶起一大片碎裂的冰塊。
那感覺,根本不像是在鑿冰。
更像是在泥土一般!
堅不可摧的冰脊,在他們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塊。
鑿好之後,還有一個隊員帶着一個像鏟子一樣的東西,居然還把參差不齊的冰面修整了一下,似乎是方便後面的雪橇好過。
短短五分鐘的時間。
在他們原來的基礎上,冰脊之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平整得足夠雪橇通過的豁口。
緊接着,六連的兩架雪橇,在隊伍的合力拉拽下,幾乎沒有絲毫減速,順着那條剛剛開闢出的通道,輕盈地滑了過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暴力而高效的美感。
四連的戰士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手裏的鎬頭和鐵釺都忘了放下,就那麼傻愣愣地看着。
世界觀,在這一刻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老張!忙啥呢?走啊!”
一個洪亮又帶着幾分得意的大嗓門,從已經越過冰脊的六連隊伍中傳來。
關山河大步流星地滑了過來,臉上掛着怎麼也掩飾不住的、燦爛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被困在原地的張海平,故意咂了咂嘴。
“哎呦,我說你們一連不是出發最早的嗎?怎麼在這兒曬上太陽了?”
“這江面上的風可不小,別把臉給吹皴了!”
張海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看着關山河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關山河!你少在那兒說風涼話!”
他指着那道被輕鬆破開的冰脊,咬着後槽牙問道。
“你們那是什麼傢伙什?哪兒來的?”
“哦,你說這個啊!”
關山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在手裏掂了掂,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寶貝。
“我們自己琢磨出來的小玩意兒,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嘴上說着不值一提,下巴卻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主要吧,我們連裏年輕人多,腦子活泛。”
“這不,我們連那個江朝陽,就覺得團裏發的工具太笨重,效率低。
“他就隨便畫了個圖紙,讓赫哲族的老鐵匠給打了這麼個新傢伙。”
他用手撫摸着冰鑹上那三道致命的棱線,語氣平淡,卻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張海平的心口上。
“這玩意兒吧,也沒啥特別的。”
“就是破冰快了點,省力了點。”
“然後前天收到消息後,他又來江面調研了一下,回去就在棉鞋底部綁了個更容易滑行的小玩意。”
“我們幾個這就是負責給前面大部隊開路的,像你們面前這種小冰塊,我們開路組幾下就給剷平了,根本不耽誤後面隊伍行進。”
“他管這個叫冰上高速路,意思就是,只要我們想,這江面在我們腳下,就跟城裏的柏油馬路一樣平坦!"
“哎呀,沒辦法,隊員太能幹顯得我這個連長都沒事幹,只能帶他們幾個出來開路了。”
炫耀!
這是赤裸裸的炫耀!
張海平氣得嘴脣直哆嗦。
什麼叫小玩意兒?
什麼叫隨便畫了個圖紙?
什麼叫隊員太能幹?
他這邊幾十號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啃動的硬骨頭,到你嘴裏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冰坎?
他身後的隊員,看着六連隊員手裏那一把把嶄新的工具,再看看自己手裏的鐵釺和笨重的鎬頭,眼神裏全是羨慕嫉妒恨。
人比人,氣死人。
貨比貨,得扔貨!
“行了,老張,不跟你聊了。”
關山河拍了拍張海平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們得趕路了,去晚了,好位置都讓饒河縣那幫老油條給佔了。”
“有了我們在前面開路,你們也抓緊點,別到時候連我們的車尾燈都看不見了!”
說完,他哈哈大笑,轉身大步流星地追上了自己的隊伍。
六連的隊伍沒有停留,很快就化作遠方的一個小黑點,消失在了茫茫雪原的盡頭。
只留下四連的衆人,在原地凌亂。
良久的死寂之後。
“他孃的!”
張海平狠狠地將手裏的鎬頭砸在冰面上,發出“當”的一聲巨響。
“欺人太甚!”
他不是氣關山河的炫耀。
他是氣自己!氣自己的隊伍不爭氣!
同樣是墾荒隊伍,怎麼人家就能想出這種省時省力的好辦法?
是他沒給年輕人機會嗎?
他抬起頭,望着六連消失的方向,那股不服輸的勁頭,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或許......
他們這些靠着一身力氣和戰場經驗的老兵,有時候也該向那些有知識的年輕人學習。
就在這時候,有個隊員看着張海平。
“連長,我們還要鑿嗎?”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複雜思緒,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對方。
“人家都開好路了,還鑿個屁啊!”
“快點追!老子就不信了,他們再能滑,也得開路浪費時間,咱們兩條腿還能追不上!”
他的吼聲依舊洪亮,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出的......底氣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