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河的狂喜,像一團在冰面上被點燃的烈火,瞬間感染了整個六連的隊伍。
一羣人的臉上,都洋溢着一種近乎沸騰的激動。
運氣!
這簡直是天命所歸的運氣!
他們擁有全團最先進的工具和最周密的計劃,現在又抽到了經驗最豐富,且對他們抱有善意的合作夥伴。
所有人似乎都感覺這仗還沒開始打,就已經贏了一半。
關山河緊緊攥着那塊寫着“四排村”的木牌,手背上青筋畢露,大步流星地走到趙有山面前。
他那張被風吹得皴裂的臉上,笑容燦爛得能把積雪融化。
“趙老哥!緣分啊!”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趙有山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這位乾瘦的老人身子都晃了晃。
“我就知道!我這手氣,關鍵時候可從來就沒掉過鏈子!”
趙有山吧嗒了一口旱菸,吐出一團濃白的煙霧,那雙渾濁的老眼裏也閃爍着幾分笑意。
他看着眼前這個性情直爽得像一團火的連長,點了點頭。
“是緣分。”
“關連長,既然分到了一組,那咱們就是一個鍋裏攬馬勺的兄弟了。”
“後面的活兒,我們會拿出所有本事,咱們一起使勁。”
“好!一起使勁!”
關山河興奮地應和着,轉頭就衝着自家營長雷東峯的方向,揚了揚手裏的木牌,那神情,完全是看我手氣不賴吧!
雷東峯見狀,更是笑得合不攏嘴,衝着旁邊臉黑如鍋底的二營長李大栓,擠眉弄眼。
“李二愣子,看見沒?”
“這就叫實力!這就叫運氣!”
“我們一營,幹啥都是頭一份!”
李大栓氣得牙根癢癢,偏偏又發作不得,只能將滿腔的怒火,都寄託在了自家即將上臺抽籤的連隊身上。
高臺上的抽籤仍在繼續。
很快,就輪到了二營的隊伍。
二營長李大栓親自督戰,站在臺下,嗓門喊得震天響。
“都給老子把眼睛放亮點,一個個不行去洗洗手,把手洗乾淨點!”
“你們要是讓老子繞着團部跑圈,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們!”
在這樣巨大的壓力下,二營的幾個連長上臺時,一個個都顯得有些緊張。
抽籤的結果有好有壞,現場的氣氛也隨之起起伏伏。
江朝陽的目光並沒有過多停留在那些抽籤的隊伍上,而是落在了漁業社的陣營裏。
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尤清海族長。
老人就靜靜地站在人羣中,身上那件厚實的鹿皮大襖讓他顯得格外魁梧。
他沒有像其他漁民那樣交頭接耳,只是沉默地抽着他的旱菸,目光平靜地注視着高臺。
在他身邊,還站着一個高大健壯的年輕人。
莫爾根。
這位赫哲族最優秀的獵手,此刻也收斂了在山林中的銳氣,像一頭蟄伏的黑熊,安靜地守護在族長身旁。
江朝陽正準備等抽籤的間隙過去打個招呼。
就在這時,高臺上的喇叭裏,傳來一個清晰而響亮的聲音。
“二營三連,結......大興溝漁隊!”
這三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花。
江朝陽的眼神微微一凝。
二營隊伍那邊,在短暫的死寂之後,徹底沸騰了!
“我的天!是大興溝的隊伍!”
“我可打聽過了,大興溝的赫哲族,那可是咱們這片江面上,往年集體冬捕魚獲最多的老漁把式了!”
“可不是嘛!咱們連長手氣也太好了,咱們有武哥帶領,再加上老魚把頭,頭名肯定是咱們的了。
“艹他孃的,三連這什麼運氣!指導員你手氣真臭,咱們還在他們三連前面一個呢!”
議論聲,驚歎聲,羨慕聲,匯成一股巨大的音浪。
如果說,四排村的趙有山是饒河縣漁隊裏說一不二的老把頭,是經驗豐富的漁頭。
那麼,尤清海帶領的赫哲族漁隊,就是這片烏蘇里江上有數的幾個權威!
關山河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了。
雷東峯那咧開的大嘴也慢慢收攏,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們剛纔還在爲抽到趙有山而沾沾自喜,覺得是天胡開局。
可現在,二營好像也不一般啊!
李大栓在臺下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
李大栓立刻得意地看向雷東峯。
“雷瘋子!你看見沒!看見沒!”
“這他孃的才叫運氣!我們二營這他孃的才叫天命所歸!”
“你們的頭名,肯定沒了!”
二營三連的武凱聽到上面宣佈的結對名單後,立刻有些意外地看向尤清海的方向。
畢竟大家誰都不是閉門造車。
一晚上過去,每個營地又離得都不遠,大概什麼隊伍什麼狀況早就摸得差不多了。
而且以往每年饒河縣也會自己組織冬季集體冬捕。
所以哪一個漁隊水平怎麼樣,大部分也都是清楚的。
尤清海這時候也抬起頭,那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迎着武凱的目光,同樣笑着點了點頭。
江朝陽看着這一幕,精神卻爲之一振。
有意思。
這一下,真的有意思了。
他沒有再猶豫,立刻撥開身前的人羣,徑直朝着尤清海的方向走去。
“尤族長。”
江朝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了嘈雜的人聲。
正準備和二營對接的尤清海聞聲轉過身。
當看到是江朝陽時,那張如同老樹皮般佈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朝陽娃子!”
他張開雙臂,給了江朝陽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好久不見!你這娃子,我看着又結實了不少啊!”
旁邊的莫爾根也咧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重重地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發出沉悶的響聲。
“朝陽兄弟!”
簡單的問候,卻透着一股發自內心的親近。
江朝陽笑着回應。
“託村裏的福,最近我們補充了不少魚肉,所以夥食都還不錯。”
“尤族長,莫爾根大哥,你們身體都還硬朗吧?還有村裏大家都還好吧!”
“硬朗!好得很!”
“就是魚娃子還天天唸叨着你呢!”
“要不是這次集體冬捕選的太遠了,我就讓他跟着過來了。”
尤清海鬆開他,上下打量着,眼神裏滿是欣慰。
“自用上你帶來的新工具,我們能走的更遠了,今年哪怕不參加集體冬捕,我們村子存的魚,也比往年多了快一倍了!”
“村裏的娃娃們,一個個也都能放開了喫,喫得臉都圓了呢!”
“那我就放心了。”江朝陽點點頭。
寒暄過後,氣氛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微妙。
尤清海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被二營長李大栓和連長武凱圍在中間,滿臉興奮的二營戰士,又回頭看了看江朝陽。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裏,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朝陽娃子。”
“本來我們想着跟往年一樣,會和你們連隊一起組織冬捕。”
“可沒想到,今年縣裏會跟你們上級,一起組織集體冬捕。”
“還是以抽籤的方式。”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
“你是個好娃子,是我們赫哲族的好朋友。”
“按理說,咱們在江上碰到了,我這個當長輩的,該讓着你,幫着你。”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堅定。
“但是,這次不一樣。”
“這種集體冬捕,我身後不光是我自己,還有我們整個村裏,整個漁隊的臉面。”
“我們是喫這碗飯長大的,冬捕,就是我們刻在骨子裏的本事。”
“現在,縣裏和你們墾荒團的上級,讓我們過來,就是讓我們跟你們一起做示範,教冬捕。”
尤清海的目光,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
“所以,到了江面上,我不會因爲我們是朋友,就手下留情。
“我會把我這輩子所有的本事,都拿出來。”
“這是對我自己負責,也是對我們的漁隊負責,更是對跟我們結對的同志們負責。”
他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公私分明,情義歸情義,但規矩是規矩。
在這個年代,榮譽是人們相當看重的一種東西。
這番話,也讓周圍許多聽到的漁民和墾荒隊員都肅然起敬。
江朝陽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甚至露出了一個瞭然的微笑。
這,纔是他認識的那個尤族長。
那個在風雪中帶領族人求生的赫哲族頭人。
“尤族長,您不用解釋,我懂。”
江朝陽迎着老人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明亮。
“說實話,如果您真的因爲我們的私交而放水,我反而會很失望。”
他頓了頓,向前踏出半步。
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刻悄然改變。
不再是那個謙遜的晚輩,而是一個即將踏上冬捕戰場的指揮官。
“可以說,我的很多江面經驗,都是您手把手親自交給我的,不管怎麼說,您都算是我的半個師傅。”
“咱們兩個隊伍,就不用管什麼一營二營的賭約,也不用管什麼團裏的頭名。”
“咱們就各自帶領結對的隊伍。”
“看是您老的經驗更勝一籌,還是我們這些年輕人的新辦法,更能降服這條江裏的魚羣。”
“您覺得怎麼樣?”
江朝陽話說得不重,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附近所有人的心上。
狂!
太狂了!
一個剛學了不到一個月的年輕人,竟然敢當衆挑戰這片江面上數得着的老漁把頭!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個年齡相差懸殊,卻同樣氣場強大的男人身上。
尤清海看着眼前的年輕人。
看着他那雙燃燒着熊熊戰意的眼睛。
他先是一愣。
隨即那張嚴肅的臉上,皺紋如同冰河解凍般,緩緩舒展開來。
他笑了。
發自肺腑地,開懷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好!”
“好一個朝陽娃子!”
“有種!”
“你這個娃子,可比我年輕的時候,有種多了!”
老人的笑聲洪亮而爽朗,充滿了欣賞與快慰。
他伸出那隻如同熊掌般寬厚粗糙的大手。
“你這個比試,我接了!”
“我可是會拿出我所有的本事。”
“希望你也能在江面上拿出你的所學!”
江朝陽也伸出手,與那隻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那,尤族長。”
“咱們,江面上見!”
“好!”
“江面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