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弘毅這個新來的副市長,倒是比他想象中的更有手腕。
不管是政法委還是紀委,居然都被他給拉攏了過去。
哪怕只是暫時的,可這份手段仍然讓人歎爲觀止!
待王重彙報結束後,楚亮沉聲道:“王重同志,你彙報的這些情況我清楚了。”
“市紀委那邊我也已經找濤山同志談過了。”
“市紀委也承諾,依法依規查案的同時會注意分寸的把握,不會攪亂巖陽市的穩定大局。”
王重心裏一緊,果然,楚亮也開始敲打自己了。
他的言外之意不就是市......
周鑫明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青瓷杯沿上浮起一層薄薄水汽,嫋嫋升騰間,他抬眼望向方弘毅,目光如沉潭古井,深不見底。那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慍怒,反倒像是一塊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青石,表面平靜,內裏卻暗流洶湧。
“哦?”他喉結微動,聲音低緩,尾音略沉,“佟市長……倒是比我還急。”
話音未落,他已將茶杯輕輕擱回紅木辦公桌一角,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咔”響——彷彿某種界限被無聲劃下。
方弘毅垂眸,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對方神態變化:周鑫明眉宇間並無被冒犯的陰翳,亦無倉促掩飾的慌亂,反而透出幾分久居上位者慣有的從容與耐性。這反應比預想中更難揣度。他原本以爲周鑫明會借勢施壓、順勢攬權,或至少露出幾分被搶了先機的不快;可眼前這人,連眉頭都未曾真正皺一下,只那一聲“哦”,便似已將整件事輕輕託住、緩緩卸下。
“周市長,我初來巖陽,人生地不熟,最怕的就是走錯一步、說錯一句。”方弘毅身子略微前傾,語氣誠懇卻不卑不亢,“所以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該當面請示您——市政府這邊,哪些口子當前最喫緊?哪些事,是您認爲必須由我親自盯住、不能假手於人的?”
他沒提風雷集團,沒提杜家兄弟,也沒提龐虎、牛文彬半個字。但正是這種“什麼都沒說”,反而比任何試探都更具分量。
周鑫明脣角微揚,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卻未達眼底:“弘毅啊,你這話,倒讓我想起十年前在江州時,第一次主持常務會議的情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梧桐枝頭晃動的光影,似是在追憶,又似在掂量:“那時候我也剛從省發改委下來,也是副市長,也是常委,也是滿腦子‘乾點實事’。結果呢?第一天就被人在會上當場頂了三回。不是文件唸錯字,是政策口徑接不上——分管口子的同志一句話:‘周市長,這個事去年常委會紀要第十八條寫得清清楚楚,您看是不是再覈對一下?’”
方弘毅靜靜聽着,手指搭在膝頭,指節微微繃緊。
“後來我才明白,所謂‘實權’,不在職務高低,而在是否真正嵌進運轉的齒輪裏。”周鑫明轉回頭,目光如刃,“你在燕京待得太久,或許還不知道,咱們巖陽市的‘齒輪’,有些已經鏽死了,有些被人悄悄換成了塑料的,看着轉得歡,一用力就斷。”
方弘毅心頭一震。這句話,竟與王重昨夜所言隱隱呼應——“風雷集團已經快洗白了,很多證據固定起來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他不動聲色,只頷首道:“所以才更要摸清哪顆螺絲鬆了,哪根軸歪了。”
“好。”周鑫明忽然抬手,啪地一聲合上桌上那份攤開的《2023年巖陽市重點項目推進臺賬》,紙頁翻飛帶起一陣微風,“那就從宜東縣開始。”
方弘毅瞳孔微縮。
周鑫明卻已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踱步至窗邊,背對着他,望着樓下市委大院裏那棵百年銀杏樹蒼勁虯枝:“宜東縣今年報上來的鄉村振興專項資金,一共八千六百萬,其中五千萬流向了‘雲嶺生態農業產業園’——項目業主是風雷集團旗下全資子公司,法人代表叫杜海濤。”
他頓了頓,側過半張臉,眼角餘光如刀鋒掠過方弘毅:“杜海濤,是杜家老大。他弟弟杜海波,現任宜東縣交通局基建科副科長,三個月前剛牽頭完成了縣道Y176線改擴建工程。審計署去年抽查發現,該路段水泥標號嚴重不達標,基層羣衆多次投訴路面塌陷。但至今沒人查,也沒人追責。”
方弘毅脊背一挺,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前世這起塌陷事故最終釀成三死七傷的惡性事件,而追責鏈條戛然而止於宜東縣交通局。當時所有公開通報都將責任歸咎於“施工方偷工減料”,而那個“施工方”,正是杜海波實際控制的皮包公司。
“周市長的意思是……”他聲音低沉下去,“把宜東縣作爲突破口?”
“不。”周鑫明轉身,雙手插進褲袋,身形挺拔如松,“我的意思是,你要去宜東縣走一趟。”
“不是調研,不是座談,是實地覈查。”
“帶上財政、審計、交通三部門業務骨幹,不打招呼,不聽彙報,不看展板,就查賬本、查工地、查混凝土配比單、查監理日誌——尤其是那條Y176線,我要你把每一段路基下埋着的鋼筋型號、檢測報告編號、監理簽字時間,全部給我列成表,三天之內,放在我案頭。”
方弘毅怔住。
這已不是試探,而是實打實的授權與交付。
更關鍵的是——這不是佟曉東能主導的領域。財政、審計、交通三條線,全是周鑫明分管口子,且均由其親信掌控。若真按此方案執行,等於周鑫明親手將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遞到方弘毅手裏,並默許他切開宜東縣最腐爛的創口。
“爲什麼是我?”方弘毅直視對方雙眼,問得坦蕩。
周鑫明沉默數秒,忽然笑了,這一次,笑意終於抵達眼底:“因爲你是朱武柏親自送來的。”
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老朱當年在陸北,親手辦過三十七個廳級幹部。其中二十一個,是在他當政法委書記期間落馬的。他從不輕易站臺,更不會爲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專程飛一趟省城。”
“所以我在想,老朱既然敢押你,說明你身上一定有我們看不見的‘鉤子’。”
方弘毅心口一熱,隨即迅速冷卻。
——原來周鑫明早已洞悉朱武柏此行的分量。他並非隱忍,而是觀望;不是退讓,而是以退爲進。他把自己推到宜東一線,既是考驗,更是借刀——借自己的手,去撬動那塊連他都不敢貿然觸碰的頑石。
“還有一件事。”周鑫明忽然話鋒一轉,神色轉爲凝重,“昨天下午,省紀委二室一名處級幹部,以‘基層作風建設調研組’名義進駐宜東縣委。帶隊的是個姓林的副處長,三十歲出頭,履歷乾淨得像張白紙。”
方弘毅呼吸一緊。
林副處長?前世此人正是三年後引爆風雷集團案的關鍵人物!他表面隸屬省紀委,實則直接受命於中央巡視組,化名潛伏半年,全程錄音錄像,最終憑一份三百二十七頁的《風雷集團政商勾結全景圖》,一舉撕開陸北省官商黑幕!
“他沒和任何人對接,沒要當地配合,連住宿都選在縣城邊緣一家小招待所。”周鑫明盯着方弘毅,“但我讓人查過,他入住當天,杜海濤名下一輛黑色奔馳ML350,在招待所外停了四十三分鐘。”
方弘毅指尖冰涼。
四十三分鐘。足夠完成一次密談,也足夠埋下一顆致命的引信。
“周市長……您是希望我配合他?”他低聲問。
“不。”周鑫明搖頭,目光銳利如鷹,“我希望你——別驚動他。”
“讓他查他的,你查你的。你們之間,永遠不要有交集。哪怕在同一個工地上遇見,你也當他是空氣。”
方弘毅瞬間明白:周鑫明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他要自己成爲那柄明面上劈砍的刀,而讓林副處長做暗地裏穿刺的針。明暗雙線並進,互不干擾,卻又彼此印證——一旦某條線受阻,另一條線立刻補位,絕不斷檔。
這纔是真正的老辣!
“明白了。”方弘毅重重頷首,“我明天一早就出發。”
“等等。”周鑫明忽然抬手,從抽屜裏取出一枚黃銅鑰匙,輕輕推至桌沿,“這是宜東縣舊檔案館三樓B區的鑰匙。二十年前,那裏曾存放過全縣所有村級道路建設原始資料。後來縣裏搞數字化,多數材料被掃描歸檔,紙質版卻不知去向。有人說燒了,有人說丟了,也有人說……被誰悄悄運走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着方弘毅:“B區最後一排鐵櫃,第三格,有個生鏽的鉛盒。裏面的東西,也許對你有用。”
方弘毅伸手接過鑰匙,沉甸甸的,帶着金屬特有的涼意。他低頭看去,鑰匙齒痕粗糲,邊緣已被歲月磨出細微毛刺,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疤。
就在此時,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
“周市長,方市長,佟市長和安局長在樓下接待室,說想一起聽聽宜東縣的工作思路。”祕書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平穩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方弘毅抬眼,正撞上週鑫明投來的目光。那眼神裏沒有意外,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彷彿早知這場三方對峙,終將在此刻拉開帷幕。
周鑫明沒說話,只是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方弘毅起身,整理西裝袖釦,鏡面紐扣映出他沉靜如水的側臉。他邁步走向門口,腳步穩健,卻在手搭上門把的剎那,聽見身後傳來周鑫明極輕的一句:
“記住,弘毅。在巖陽,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壞人有多壞,而是好人……裝得太像。”
門開了。
走廊燈光傾瀉而入,將方弘毅的身影拉得修長筆直,影子邊緣銳利如刀。他未回頭,只微微頷首,步伐未滯,徑直走入那片刺目的光裏。
樓下接待室,佟曉東正靠在真皮沙發上,指尖夾着半截雪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卻始終未彈。見方弘毅進來,他笑容溫煦,彷彿上午電話裏的尷尬從未發生:“弘毅來得正好,我們正說到宜東縣的事兒。”
安興學坐在側位,軍綠色短袖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聞言抬眼,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方弘毅的臉:“聽說方市長今天要帶隊去宜東?巧了,我剛安排治安支隊調了兩輛越野車過去待命。”
方弘毅腳步不停,徑直走到主位沙發前,卻未坐下,只將公文包輕輕放在膝上,目光平視佟曉東:“佟市長,安局長,我此行是按周市長指示,開展專項覈查。人員、路線、行程,均已報備市委督查室。後續進展,也會每日彙總呈報。”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兩位若是關心,不妨等督查室的簡報。畢竟——”
他目光緩緩掃過二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有些事,越想插手,越容易踩進泥裏。”
佟曉東指尖一顫,雪茄灰終於簌簌落下,燙在他手背上,他卻恍若未覺。
安興學眯起眼,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再開口。
方弘毅轉身,朝周鑫明辦公室方向微微欠身,姿態恭謹,脊背卻挺得如同一杆標槍。
陽光穿過高窗,斜斜切過他肩頭,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漆黑、鋒利、不容逾越的界線。
而就在同一時刻,宜東縣舊檔案館三樓B區,一隻戴着手套的手,正緩緩推開第三排鐵櫃。櫃門吱呀作響,灰塵在光柱裏狂舞。那隻手拂開蛛網,伸向第三格深處——那裏,一個佈滿銅綠的鉛盒靜靜躺着,盒蓋縫隙裏,隱約露出一角泛黃紙頁,紙上墨跡如血,赫然是三個褪色大字:
“Y176線”。
盒底壓着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日期是2019年8月17日,收款單位欄龍飛鳳舞寫着:“風雷集團·杜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