牀榻上的姜雲谷心生疑惑,不知族老爲何驟然失態。
可在聽到“駐守北境”四字後,他同樣面色大變。
是那個陸懷清?!
此人怎會再入羅浮洞天?
他不是早已被炎武帝封爲北溟洲鎮守,坐鎮大炎北境嗎?
自己入洞天前就有耳聞,北溟洲局勢詭譎,北溟洲的軍主與身爲鎮守的陸賊政見不合,風波迭起,更有外族滋事,連大炎朝廷都直接傳旨斥令北境。
“陸懷清,拜見姜老。”
一道溫雅平和的聲音自屋外傳來。
姜雲谷心神一震,怒意翻湧。
此人當年倒戈向那位炎武帝,成爲對方打壓姜家最鋒利的一把刀,如今還敢來他們姜家府邸?!
他強忍劇痛,抬頭伸頸,非要看看此人是否生得三頭六臂。
“滾進來!”姜家族老怒道。
在姜雲谷的目光中,一位略顯滄桑的中年男子走入房中,長相平平無奇,氣質溫和而淡然,不見半點鋒芒。
這傢伙就是陸懷清?原來竟是如此普通!他憑什麼能令姑祖母終身不嫁?
“陸懷清,我問你,你憑什麼敢死?”老者鬚髮皆張,怒不可遏道,“你昔年叛出姜家,與炎武帝爲伍時,是怎麼說的?”
姜雲谷心中卻更是茫然。
他深知族中無人不恨此人不死,包括族老在內,可爲何族老恨不得其死,卻又接受不了他的死?
一境鎮守之位,天下覬覦者不知凡凡,若非陸懷清昔日配合帝室打壓姜家,如何輪得到他?
如今陸懷清一死,位置空了出來,對大家不都該是好事嗎?
陸懷清雙手抱拳,作揖行禮,輕聲道:
“北境局勢糜爛,懷清護得住北境,就護不住自身。好在還有問玄兄代我執掌宙天大陣,問玄兄已登臨半步法相,如今代我支撐北溟局勢。”
問玄……
姜雲谷呼吸粗重。
是姜問玄姜叔祖?!
那是九十年前,姜家那一代的領軍人物,遠非自己能比,卻不知爲何,被陸賊迷了心智,不惜脫離家族,也要隨此人一道離去!
是以這些年族中一直在說,一個陸懷清毀了姜家百年氣運!
“問玄……”
老者也不由怔然失神。
沒想到姜家渴望了數百年的第二位法相強者,居然是當年隨陸懷清一道離去的姜問玄。
聯想到當年族中的種種腌臢事,老者心中複雜,難言一語。
他喃喃道:“北境局勢,就糟糕至此?連你陸懷清,都護不住自身?”
“消息已經在路上了,前輩不日便知。”陸懷清輕聲道,“此戰,懷清無愧於心,更無愧於昔日之諾。而今以陰神殘軀,故地重遊,只因還有兩件心願未了。一是爲北溟洲再請一位擎天之柱,而二……”
陸懷清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望向窗外,就像隔空看到了小鎮深處的那位……
嚴師。
他心中默然:
陸懷清最後一願,便是結束這場千年之謀。
而在洞天深處。
就像聽到了某人的心聲,男人連一個冷笑都欠奉。
不過出去九十載,口氣就這般大了?
是外面一代不如一代,時至今日已經無人了,讓你一個連法相都不是的廢物外景,也敢齜牙?
……
久聞的語氣,倍感親切的語調,陸懷清心中感慨。
他收回目光,看向牀榻上,那個不惜忍着劇痛,也要伸長脖子,看自己一眼的姜家小兒。
他笑道:“看到這小子,倒是讓我想起了昔日的問玄兄。”
老者冷哼道:“他有什麼資格與問玄相比?提鞋都不配!”
姜雲谷面色漲紅,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確實不配與那位問玄叔祖相提並論……
陸懷清寬慰老人道:“年輕人,只要不是姜問濤那種壞到骨子裏的畜生,總是能改的,不改就揍,多揍幾頓,總能調教出個像樣的。”
姜雲谷瞳孔驟縮。
不是因爲這姓陸的拾掇族老揍他,而是因爲他口中的問濤叔祖,早已被定爲他們洛水姜氏的下一任家主!
而族老此刻的態度更是詭異,居然沉默不語,並未反駁!
這讓姜雲谷心中一片混亂,難道族老也是如此認爲的?
再結合族老對陸懷清的古怪態度——
過去十幾年的觀念,就像在此刻塌了一角。
他所熟知的姜家,似乎不是真正的姜家;而他所耳聞的那個“陸賊”,似乎也不是真正的陸懷清。
“雲藏於谷,不爭日月之耀。”陸懷清忽然嘆道,“當年問清問我未來志向,我便是這麼告訴她的,看來她終究還是沒有放下當年事……”
姜雲谷就像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撐自己的氣力。
先前族老問他爲何仇恨魚吞舟,他自幼喪父,母親悲慟過度,亦隨之而去。他被迫早產,導致先天本源殘缺,又因父親當年似有背叛家族之嫌,族中無人願養,唯有姑祖母將他收留,也正是陸懷清口中的“問清”。他這名字,亦是姑祖母所取。
是以他姜雲谷,將姑祖母視若天下唯一的至親。
而他的至親,卻因眼前之人,終生未嫁,在族中也因陸賊而被族人視爲異類。
他也由此將一切與陸賊相關之事、相關之人,哪怕只是相像,都視若大仇。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曉,他的名字……
竟然也是源自這個人!
意識到姑祖母依舊沒有忘記,似乎也不曾憎恨陸賊的他,一身精氣神瞬間泄盡,癱軟在牀,目光空洞。
只覺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爲,皆是那般可笑,那般……自以爲是。
就在陸懷清行禮告辭時。
姜家族老忽然喊道:
“等等!”
陸懷清回身,望着這位當年選中了他,給了他一處安身之所的老人。
老者臉上肌肉隱隱抽搐,卻終是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陸懷清,你雖在後來叛出了我洛水姜氏,與那炎武帝爲伍,可此後諸般言行,老夫都看在眼裏,是以老夫從不後悔當初選中你。若再來一次……”
“老夫,還是會代姜家收下你!”
陸懷清默然無言,作揖長拜,久久不起。
說完這句話,老者神色疲憊,卻又像卸下了一件多年來的夙願,他揮手道:
“滾吧。”
“是姜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待陸懷清走出府邸,屋內又只剩老者與姜雲谷二人。
姜雲谷低語道:“族老,爲何你會對他如此另眼相待?難道不是陸懷清,壞了我姜家百年氣運嗎?”
老者面無表情:“有朝一日,你姜雲谷若能將當年之事一一理清,並分得清對錯,那你姜雲谷或有機會,成爲我洛水姜氏新的中流砥柱。”
……
陸懷清雙手攏袖,走出姜家府邸,漫步在小鎮街巷中,重遊故地。
哪怕那些來自各方的怒罵之聲依舊不絕於耳,可他自始至終都是笑眯眯的,似乎渾不在意。
途中,他路過了一個算命攤子,攤子後的光頭道士目色複雜,他已經得了來自北海那邊的戰報,是以對面前這位,是真正的心生敬佩。
“本尊和陽神,真的都舍了?”墨守規低聲道,“沒有一絲挽回餘地?”
陸懷清平靜道:“局勢比你想的更糟糕,若當時連陸某都不願捨身,北海戰場還有誰願赴死?”
墨守規默然。
“魚吞舟背後,難道你纔是佈局者?”他忽然問道。
陸懷清有些無奈:“陸懷清只是一介外景,奔波於北溟洲就已獨木難支,如何有能耐,將手插入到這方羅浮洞天?”
“我看好他,只是因爲我看好從前的自己。”
說這句話時,他眉宇間有些飛揚,依稀能看到當年一人壓一代的風華。
……
數日後。
三則從洞天外傳來的消息,令得諸家駐守心神震盪,當場質疑真僞。
第一則消息,傳自北溟洲——
一月前,北海龍宮淪陷,背後隱現妖族大聖,北海防線已現大廈傾塌之勢,局勢危如累卵。
時值危難之際,一洲鎮守陸懷清,先斬北溟軍主,奪兵權,後說服北溟洲各大門庭同心協力,攜手並進,布宙天大陣,力挽狂瀾於北海,斬斷妖族大聖迴歸之路。
此戰過後,北溟洲高端戰力折損近半,鎮守陸懷清更是捨身取義,然北海戰局,大勝!
第二則消息,同樣來自北溟洲——
那位慣以境界壓人的扶搖道人,得陸懷清宙天大陣相助,於生死之間突破半步法相。
時值外族作法,血月當空,卻有天鵬振翅橫絕九天之相,振翅一掃蕩青冥,逆伐遺族法相強者,血戰十日,斬其雙臂,大勝而歸!
此戰之後,扶搖道人上窺天道,登頂地榜第一,劍指天榜。
第三則消息——
炎武七十三年春正月甲子,帝崩於西宮,天下震動。
遺詔曰:【朕膺天命七十有三年,憂危積心,日勤不怠,務有益於民。皇弟景德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內外文武臣僚同心輔政,以安吾民……】
故而景德帝繼位,改年號【天順】。
天順元年,中原之外,竟已是烽煙四起。
也是在這一日。
羅浮洞天中,魚吞舟攜洞天水運之勢,短短七日,勢如破竹,連破九、十兩道天關。
一峯獨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