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陳,倉平縣。
晚春暖風拂面,陸道臨雙手籠袖,眯着眼,赤腳走在喧鬧人流中,一身古風大袖與周遭百姓顯得格格不入,卻沒人覺得奇怪,視而不見。
他就這麼慢悠悠地走着,身邊叫賣聲此起彼伏。
挑着擔子的貨郎搖着撥浪鼓,包子鋪的蒸籠冒着白汽,茶館裏的說書人拍着醒木,半大孩童沿街追逐打鬧,直到撞在了他的腿上,似乎這才注意到他,不禁好奇仰頭看着高大的男人。
男人似乎心情不錯,那隻不久前輕易就捏碎一位外景頭顱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半大孩童的小腦袋。
一縷無數人夢寐以求,卻求而不得的武運,就這麼被強行灌入了似乎不怕他的孩童體內。
不多,也就夠洞天那羣小輩掙破頭顱的一次氣運之爭。
不夠鑄就仙基,卻足以在此後歲月裏,緩慢改善孩子的體魄根骨。
有朝一日若能習武,在這縷武運耗盡前,這孩子都能體會到何謂“武運加身”。
什麼叫福緣奇遇?
這就是了。
而對陸道臨來說,不過是個小彩頭。
他繼續漫步小城,周遭的喧囂熱鬧、鮮活煙火,都讓被囚千年的他格外受用。
千年光陰彈指過,山河換顏,王朝更迭,城門換匾,街巷易容,可這人間煙火、瑣碎生機,從來未曾改色。
路過一家包子鋪,陸道臨隨手拿了一枚肉包子,咬了一口,眉頭當即蹙起,卻在最後還是吞下了肚中。
倒不是什麼憶苦思甜,他出身鐘鼎之家,自幼錦衣玉食,此生幾乎沒喫過什麼苦,這輩子唯一喫過的大苦頭,就是被關了一千年。
只是這包子,難喫的讓他想起了某個已故的女人,明明是個名門世家的金枝玉葉,十指不沾陽春水,卻總說竈臺煙火纔是人間,可偏偏又做不好什麼飯菜,最後喫苦的就是他了。
陸道臨仰頭望去。
千年佈局終於一朝脫困,唯一可惜的,是境界有點低。
也可惜那姓墨的沒出手。
當然,陸道臨也不確定,那姓器的如果出手,自己是否能進一步恢復法相修爲。
畢竟羅浮洞天的大道規則,遠沒到那個層次,除非他將整座洞天打碎,囫圇吞下飽腹。
可他又嫌膈應,畢竟某個孽徒丈量天地時,將自身部分陰神融入了洞天,就像是真把洞天當成了自己棺材,顯然又是防着他一手。
最後,他們就像是各退了一步,他只以孽徒準備的祭品,穩定了洞天加持而來的外景水準。
甚至到了最後,他連關押了他千年之久的各家駐守都未動。
當然,這就和那姓墨的沒關係了。
他是怕再多待一會,再多看幾眼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會忍不住出手將其按死。
低得和蟲子爬似的境界,也敢嫌棄他的武運?
之前鑄就仙基的時候怎麼沒見嫌棄?
哦,放下碗筷了,開始罵娘了?
男人腳步微頓,抬眼望向天上,眯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鋒芒。
這麼快,就有人盯上自己了?
四方?天上?還是天外?
他一直覺得,無論是哪個時代————
萬山磅礴看主峯。
滄海橫流靠砥柱。
千年以後,誰是那萬山主峯,誰又是那中流砥柱?
陸道臨很想親手掂量掂量千年後的人間。
只可惜,不是現在。
一羣邪魔左道的廢物,氣血雖然磅礴,卻是渾濁不堪,助他恢復了一些氣力,卻還得浪費時間淬取雜質。
男人不禁搖頭再搖頭。
孽徒啊孽徒,這都在你的算計中?
既想放爲師出來,又怕爲師太早恢復,攪亂天下風雲?
他隨手一招。
身後不遠處,一直默默相隨,方纔還替他付了包子錢的劉千刀,立即來到了近前,心神高懸,面對傳聞中喜怒無常的這位,不敢有絲毫懈怠。
“那孽徒想說什麼?”陸道臨開門見山,語氣平淡。
劉千刀定了定神,沉聲道:“回前輩,懷清已爲前輩在天外準備好了一座修道之所,既可屏蔽天機,也可讓前輩安心剝落一身武運!”
陸道臨斜眼道:“他沒讓你把老子的東西帶過來?”
劉千刀神色緊繃,小心翼翼道:“懷清說,小孩子玩鬧的東西,您既然給了,就肯定是不會要回去了。”
陸道臨當場氣笑。
涉及舊天庭,疑似九重天的天地碎片,是小孩子玩鬧的東西?
陸道臨順手拿一枚肉包子,砸在路邊耷拉着腦袋的土狗頭上,土狗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汪了兩聲,結果看到地上滾落的包子,一口叼住肉包,頭也不回地跑了。
陸道臨冷冷看向劉千刀:
“懂我意思嗎?”
劉千刀不敢吭聲,默默補上包子錢。
反正如今“肉包子”也已不在懷清手上了,就算是土狗,那也不是懷清.......
陸道臨冷哼了一聲。
根本不用猜,保準是給了洞天裏的狼崽子。
你懷清,還真把他當臨終前的衣鉢傳人了?
就在這時,街巷盡頭,一道身影走來,那人衣着古樸,與周遭百姓格格不入,頭戴一頂青玉道冠,身背一柄道劍。
此人走到陸道臨面前,沒有半分猶豫,雙膝跪地,而後俯身,額頭重重磕在青石路上,連磕幾個結結實實的響頭,聲響沉悶,震得周遭塵土微揚。
無論是放在哪家哪宗,這般大禮都算得上是拜師大禮,認祖歸宗了。
“你倒是來的挺早。”陸道臨淡淡道,似毫不驚訝面前之人的到來。
道冠男子恭敬而沉穩道:“弟子聽聞陸師弟於北溟捨身後,就料定陸師弟絕不會放任師尊不顧,早已在此地等候多時。
一旁的劉千刀深吸一口氣,來了!果然是這位!
當今左道第一人,一手創建【補天閣】的玄奇道人!
懷清沒有猜錯,此人就是小鎮歷史上唯一一個殺穿洞天,最後更是從各大門庭眼皮底下詐死脫身的那位【飛鷲宮】弟子!
此人原名楊鳴,今時道號玄奇。
時至今日,【飛鷲宮】早已沒落,可此人卻是一路大道登高,一手創建了【補天閣】,在各大宗門聯手發佈的江湖緝殺榜上,排名只在邪道那幾人之下,是真正的左道巨擘!
陸道臨回頭看向劉千刀,道:“我那沒有其他話了?”
劉千刀沉默片刻,局勢果然如懷清預料的不差分毫,他不由心中嘆了口氣。
你這傢伙,就不能算錯些嗎?
他拱手道:“懷清請前輩,大道登高!”
“好。”陸道臨神色淡然道,“理當如此。
千年囚禁,未曾磨去他的野心。
臨走之前。
陸道臨忽然轉身,道:
“你叫什麼?”
“晚輩劉千刀!”"
“劉千刀,你去替本座告訴洞天裏的那個狼崽子,他要敢死在成就法相之前,本座會將一切與他有所關聯者,殺個乾乾淨淨。”
劉千刀神色一緊:“前輩,還請說具體些,晚輩對洞天內的情況並不瞭解。”
“不瞭解沒事,但你不能是個聾子。”陸道臨冷笑道,“陸懷清選定的衣鉢傳人,你不認識也就算了。但誰與我問拳的,你若是不知道,那就可以去死了。”
劉千刀怔然當場,如遭雷擊,腦海中轟然炸開。
除了那個敢在山巔之上,放聲怒吼,問拳千年前的天下第一的少年,還能有誰?
後世武者魚吞舟.......
他就是懷清此前口中的鄉野少年?1
一旁的玄奇道人眉頭微挑。
羅浮洞天,一幫服氣小輩爭鬥磨礪之地,還有人敢與師尊問拳?
不說是否知曉天高地厚,只說這般壯舉,就足夠名動江湖了。
在離開此方小城後。
玄奇道人恭敬詢問:“師尊可願前往弟子道場一坐?"
陸道臨依舊是雙手籠袖,淡淡道:
“不急。”
“師尊難道要見某位故友?”玄奇道人試探問道。
陸道臨扯了扯嘴角。
故人沒有。
不過“敵人”之後倒是有不少。
本來剛剛重獲天日,他應該尋箇舊地,好好散去一身武運,以圖更進一步,晚些時候再與某些人算舊賬。
但不巧的是,他的弟子剛死了一個。
一個膽敢算計他,以一己之力扭轉一洲傾覆,甚至臨死還在爲這天下考慮的大好弟子……………
居然死得這般無聲無息?
他準備用實際行動告訴那個孽徒。
只有當這世上出現了爲師這樣不講道理的惡人,這座天下纔會在膽戰心驚之餘,猛然想起,曾經有過你這樣的蠢人。
......
陸道臨走出洞天的消息,如一道驚雷,響徹九天,在第一時間就從羅浮洞天中傳向天下。
甚至不必信使奔走,不需文牒傳遞。
有得道高人靜坐道場,忽而心頭髮緊,掐指一算,便是面色驟變,喃喃自問何謂武道將迎舊主?
亦有遠在邊陲的江湖客,抬頭望氣,卻見天地氣象大變,隱隱有武道獨尊之兆。
也有隱世不出的老怪物,自沉睡中驚醒,心生感應,望向某個方向久久不語。
一時間,天下各方,無不爲之所動。
時至今日,絕大多數人都早已忘了“陸道臨”是誰。
可當這個名字換成武祖?
有人在廟堂之上夜不能寐,有人在江湖之遠磨刀霍霍,也有人在洞天福地閉目沉思。
千年囚籠一朝破,這位迴歸後,江湖上又將掀起何等腥風血雨?
而江湖是天下的一隅。
再加上不久前大朝局的動盪,北溟洲亂象,其餘三洲的暗流湧動……………
天下棋局,竟是早已暗流洶湧!
有人擔憂這穩定了千年的大局即將崩塌,往後歲月,再無寧日,屆時誰又能真正置身事外,獨善其身?
也有人野心勃勃,欲趁亂而起,畢竟這天下大可坐得,憑什麼他坐不得?便是武祖之位,也不是不能爭上一爭!
天下間,有很多人都預見到了那即將席捲四海八荒的浪潮
在這股浪潮面前,絕大多數人都太過渺小,只有隨波逐流的資格。
少數人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站穩腳跟,並無太多自由。
僅有極少數立於潮頭者,纔有資格藉助這怒潮般的時勢,去踐行胸中野望,是做那亂世梟雄,問鼎天下,還是做那中流砥柱,隻手撐天。
但不管如何——
這天下,從來不是一人之天下。
這武道,也從來不是一人之武道。
而就在天下暗潮湧動之際。
歷經數日動盪後,羅浮洞天內也終於暫時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那不久前問拳不成,反而一拳砸散武運的少年,終於緩緩醒來,眼中澄澈沉凝,仙基徹底穩固,淡淡道韻以他爲中心,瀰漫向四周。
身邊還有一縷黑白之氣相隨。
並非陰陽。
而是道德。
此間之“道德”,與倫理規範,品德修養毫無關聯。
道門“道德”二字,高踞五德之首,乃是諸法之源。
此刻,在見到魚師兄甦醒後,早已恭候多時的李景玄笑道:
“恭喜師兄,凝聚道德之氣,摘奪道門真人之位。”
道門真人,頂天立地。
上觸道德,下掌法理。
千古以來,以服氣境凝練黑白道德之氣者,唯魚師兄一人。
若非太清一脈早已消失匿跡,以魚師兄今日之成就,必可拜入太清門下,至於是成爲哪一代弟子,那就要看那位天尊的意思了。
魚吞舟垂首看着掌心,一縷黑白道德之氣顯化其中,隨其心意流轉不定。
此氣………………
似乎是他一拳砸散武運時而生?
李景玄笑道:“師兄不久前,一舉做成了兩件壯舉,頭一樁不必多說,師弟只好奇一件事——揮拳砸散無數人渴求而不得的武運,是什麼滋味?”
魚吞舟合找掌心,黑白之氣悄然斂去,再無半分痕跡。
他仔細回憶着這次閉關修行前的一切,略顯悵惘。
陸師走的,實在太過“安靜”了。
而在魚吞舟看來,不該是這樣的。
一位真正的英雄豪傑,在捨身爲了天下後,自當有一場轟轟烈烈的落幕,而不是死的這般悄無聲息,有如微塵落地,清風過境,世間僅有寥寥幾人知曉。
他本欲問拳武祖,不論輸贏,不計得失,以此戰爲陸師送行。
可那位卻是根本不曾理會於他。
故而那一拳,就像是滿腔積鬱,一腔盛怒之下的意氣之舉。
如今事後想起,魚吞舟同樣覺得痛惜。
畢竟是那麼多的武運啊,遠遠超過他過去修行吞吐的總和!
只是要說後悔,倒也沒有,因爲如果重來一次,魚吞舟依舊會揮出那一拳。
世間有些事,本就不能以得失二字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