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晚。
一番洗漱後。
該入寢了。
照活兒將各種器具整齊碼好後,又回到了溫暖的屋內。
今夜。
是撿到天仙的第二夜。
往日照活兒會藉着爐火的光,看會兒書在睡。但今晚,他打算早些睡。
睡哪呢。
天仙正坐在他原本的臥榻上。少女的雙腿側放着,有些莫名拘謹,手指也攥在一起。
所以照活兒打算伴着爐火。像昨天一樣,伏案就着桌椅上睡一覺。
屋內其實沒有完全灰暗,就着爐火。還有月光流溢進來。照活兒將頭別過說道。
“小的先睡了,仙尊大人如果有吩咐儘管說。”
“好...好的。”
這裏沒有像蠟燭一樣的光源。如果不走得太近。其實誰都不能太看得清對方的臉。雖說如此,照活兒沒有像昨天那般面朝着天仙,而是別過相反方向。
時間在緩慢流逝。
照活兒的頭腦保持着清醒。身體卻逐漸僵硬起來。因爲一動不動,卻腦海在籌劃着,如何不引起天仙少女的反感,得到修行之法。機會或許...就只有一次。
必須慎之又慎。
而今天的勞累顯然不如昨天。照活兒不太能睡得着。他想輕微擺脫僵硬的身體,卻又擔心發出稀疏的聲音。
驚擾到天仙。
於是他繼續保持着一動不動。照活兒就要在這樣一種僵硬的狀態,慢慢失去意識的時候。
“睡...睡了嗎?”
他一激靈,從身麻中掙脫。
“沒有。
“仙尊大人怎麼了?”照活兒慢慢轉身,看着臥榻上天仙的方向。
少女是跪坐的姿態。
她的手放在裙襬下,白玉似的指尖攥着被褥。
“你...睡在那裏,挺...挺難受的吧。冬天...要小心着涼...
“要...要不來這吧...
“這本來也是你的牀榻。”
照活兒愣住了。
“您睡哪裏呢?”
“我...我也睡...睡這兒。”她白紅的指尖輕點在身下的牀榻。少女的聲音,明顯聽得出來有些不好意思。
一時間照活兒的大腦飛速運轉。這個世界的禮法應該還沒開明到陌生男女之間,爲了取暖不着涼,睡得舒服,這樣的理由,睡到一塊去。
更何況像是奴隸和天仙,這樣身份已經不是懸殊,用天差地別也難以形容恰當。
這能睡到一塊去,已經不是開明不開明的問題。讓外界的第三人知曉,只會覺得驚世駭俗,倫理綱常毀得一乾二淨,沒有禮法。
照活兒再問道。
“仙尊大人。
“這合適嗎?”
“合適...我覺得合適。”她聲音堅定。少女決心逃離過往的一切。
那麼對她施救的男孩,就是在百年未來中唯一的羈絆。和男孩保持相對親密的關係,庇護他直到百年壽終之後,以償還救命之恩。是少女有主動意願去做的事情。
而男孩年幼,兩人暫且應急睡到一塊。對少女來說,這不是...太大的問題。少女雖入世甚少,對男女之別是知道的。
但是目前身無法力,未來一段時間內,極有可能,還是要繼續受男孩不少的恩惠與幫助。
既然這樣,便不能再獨自霸佔牀鋪了。雖然她的道理,她自己都能說得通。
少女內心還是有些羞澀。倒不是出於男女之別。只是很久沒有...和還不太熟悉的人,親密到睡在一旁過。和內心這股羞澀的鬥爭,終於在照活兒徹底睡死僵硬前,決出了勝負。
她纔出口邀約。
照活兒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喜該憂。最終,他決定還是順從天仙的意願。
“小的...明白了。”
繼續推進與天仙友好的關係。會更有利於達到他的真實目的。少女主動掀開被褥,讓出一個身位。
照活兒卻沒躺在那裏。他坐在牀尾靠着牆。
“小的睡這裏就好了。”他把被褥蓋在膝蓋上。踩着被沿避免漏風進來。
“這裏已經足夠溫暖舒適。”
少女依坐在牀首。慢慢將被褥一部分蓋在自己裙襬上。悄悄將腿併攏。
她心裏稍微鬆了一點點氣。少女想,或許在未來我們會對彼此十分熟悉。
但現在。
雙方仍然是生分的。倘若男孩就睡在她身塌的右邊。少女多多少少會緊張起來。
男孩沒有拒絕她的好意,也沒有讓她感到緊張。他主動坐在牀尾靠着牆。
不卑又不亢。透露出遠超他這個年紀持有的體面。她實在難以想象,他說自己的身份,是奴隸。
這樣的孩子怎麼會淪落爲奴隸呢?這其中或許有什麼隱情...
天仙少女坐在牀首。
照活兒坐在牀尾。
兩個人各扯蓋着一部分被褥。不生遠也沒近在咫尺。
照活兒能感受到,除他之外的,第二個代表生命的熱源。如果他想看天仙的臉上的神情。就需要將頭偏轉過去。
但他不會。
因爲。
他遇到了一個問題。
少女在慢慢將腿放平的過程中。可能玉足腳踝太過光滑,原本的白色羅襪居然脫落了。
脫落也就算了。
可偏偏觸碰到了照活兒的手背。然後少女將腿放平的進程,戛然而止。
兩人都在一張牀上,牀又不大。一點肢體接觸都沒有,是不太可能的。
她的皮膚。
很冰冷。
這是照活兒的第一感受。想來也是,兩個人在不同角度拉扯一牀被褥。
這被褥不四處漏風,就萬事大吉了。腳足是心臟血液熱流最遠的肢體。如果用手的皮膚去體測腳的皮膚,
那麼手一定會覺得腳冷。
照活兒本想將手抽回。可是他就意識到,這牀不大,實實在在的單人牀。
就算他把手抽空。
天仙如果要想睡得舒坦。他還是得從牀上下去。這樣豈不是辜負了,她的好意了嗎?那麼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有的。
照活兒抓住光滑玉潔的腳踝。少女一驚。他不等她說些什麼。
就放進了自己的懷裏。
“請原諒小的僭越,仙尊大人...這樣要更暖和些。”
他用肚皮隔着衣物,溫暖着少女的足心。
照活兒再次以身犯險,他將他的意願凌駕在天仙之上。即便是可以解釋出於一片好意,但這也可以解釋爲是對上位者的忤逆。
少女沒要求過,多此的一舉好意。
天仙自然是上位者,她可以驅使照活兒,賞賜他,共享她的臥榻之側。
但不意味者,照活兒可以出於自身意圖,明目張膽對她進行觸碰和操控。
前些時候照活兒對少女的一切冒犯,可以開脫爲緊急避險的治癒必要之舉。
今時不同往日。
少女痊癒並重新拾自我。照活兒能朦朧感受到衣物之外,冰冷的足心,更進一步陷入了僵硬。
這是關鍵的一步,也是危險的一步。這是,對天仙態度的再次試探。
慢慢的。
那隻被放進照活兒懷中的玉足。也將自身的力量收了回去,任由重力施加。
他的內臟,隔着衣服,不是肌膚之親,卻也能感受到她的肢體,沉甸甸起來。
“...沒有...奇怪的味道吧...”少女的話語有些遲疑,或許是不太自信。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雪裏埋藏了多久。靈氣稀薄的這裏,法衣自淨都難。在深冬提沐浴更衣的需求,未免太苛責男孩。
所以,她有些害怕,未曾清洗的身軀還有...腿足...
會不會有異味呢?
奇怪的味道?
自從少女進屋之始。
照活兒就能聞到少女身上慢慢溢滿在溫暖屋內。淡雅冷冽卻又回甘的氣息。
像是,
人從未見證過的雪山寒花。
“香味不算奇怪的味道吧。”照活兒道。
“那就好...”少女放下了心。很快她又開始擔心起第二個問題。
少女問道。
“我的腿...挺重吧?”
“比柴要輕,所以還好。”照活兒直言道。
一時間安靜起來。
照活兒以爲今夜,就要這麼度過了。淺淺的笑聲從牀頭傳來。
他尋聲看去。
少女確實在笑。
臉上像是掃去,暗藏已久的陰鬱。卻又不是如同正午太陽的,大肆放晴。
是月,不藏於雲的月。是在室內升起的第二輪明月。太陽要比月亮耀眼明豔的多。少女的笑容,像一輪皎潔的婉月。人無法直視太陽,就像無法直視人心。但月光總能讓人安然靜心的欣賞。
儘管日與月,都是凡人不可觸碰的天體。但少女就近在身旁。照活兒一時看入了神。
少女輕抬雲袖,掩面道:“我還是第一次...聽人把腿比作柴輕。”
笑意卻不掩。直到她將第二條腿也放進了他的懷裏。
“這樣呢?”
他回過神來,忠實回答:“還是柴要輕。”
“好吧。”少女帶些氣餒,“看來是我太瘦了。”
他低着頭,看着她的腿。勻稱玉骨,冷雪蒼白。這是鞋弄丟的那隻足掌。所以照活兒印象深刻。
想到這。
他那句。
你比一堆柴要重的心裏話。
沒有說出口。
不過本就也沒打算說出口,暗自吐槽罷。
作爲一個整體,少女確實要比日常背上的柴堆重些許。但兩者的價值,並不能用重量來衡量。
他用被褥將少女的腿足蓋好。照活兒厭惡被他人觸碰。本能抗拒與人的肌膚之親。如果是出於他自身的主動意願,並且隔着衣物,
卻也能勉強接受一二。
一切,都是爲了更大的目的。唯有忍耐。
夜晚就這樣隨時間流淌。照活兒的心神開始疲憊。二人就這樣半坐半依在牀的兩邊。她打算等男孩睡着以後,就將雙腿屈膝收回來。
之所以要等他睡着。
是不想辜負了他的好意,他用溫暖的肚懷,暖和她冰冷冷的腿。
但要是,整晚都將雙腿放在男孩的懷裏,他也會睡得難受吧。
男孩的眼睛已經閉上許久。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清淡。彷彿睡着了般。
少女垂目輕輕低聲道。
“長大以後...
“...你想做什麼呢?”
他的眼眸與生俱來被勾勒上的黑紅色妝痕。
慢慢裂成了傷痕。
“我想成爲修行者。”照活兒睜開瞳孔,他的目光沒有一絲退讓。聲音中也沒有一絲迴避。
少女未曾想得到的是這樣的回應。她甚至沒想得到回應。這是...她未曾設想的答案。少女看見悄然入眠的男孩。忍不住發出對未來生活暢想的...輕聲囈語。
他沒有睡着。
又或者是從休眠中被她的話語喚醒。
“你...爲什麼想成爲修行者呢。”少女的聲音顫抖起來。
身爲天仙。她本該就有答案的。世界上,有什麼比成爲修行者,成爲天仙,更值得人們去追求的呢?
這條道路的盡頭,
是永恆的生命與自由。
“成爲修行者,才能實現我想要...做到的事情。”他給出了他的真實想法。
照活兒本打算等待着更好的機會。可當天仙主動悄然提起他對未來的意願。真的還有比現在,更好更合適的時機嗎?
他毫不猶豫,選擇作答。
少女面帶驚愕,隨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可照活兒不會放棄到手的良機。
“仙尊大人...林宅曾經從奴隸中挑選一批有修行資質的人...”
“我落選了,您能幫忙解答下落選原因嗎?”
少女明白了。
眼中的男孩...
並不想度過屬於凡人的一生。一生守候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少女黯然低着頭。漆黑的長髮輕蕩着。
原來...
你和哥哥...他們...還有
我...
追求的...
都是一樣的嗎...?
“你的靈識,太過微弱了...”
她沉默了許久,最後還是說道。
“你想成爲修行者的話...
“我幫...”
“砰————”
鮮有來客的山上柴屋。
被猛地一腳踹開門。
那裏站着一個高大強壯的身影。門敞開,風雪得以吹進。雪花伴隨寒風,將屋內本就不多的溫暖沖刷地一乾二淨。
男人惡意大聲地舉止,吵鬧得不行。
“呦——
“小老弟怎麼金屋藏嬌起來。還不跟你老大哥說下呢?”張生兒就站在那裏。
他臉上盡是放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