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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待扣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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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渾然一悚。

男孩憤怒的咆哮之聲,傳遞到了屋裏。濃烈的不安,化作心裏幽雨,一片確切的落地。

直到此刻,她才領會男孩兄長出門之前投來的視線。分明是在看案板上待宰殺的魚。那是對生命的習慣性漠視。

她見過這樣的眼神。從牀榻赤足躍下,拾起男孩放在櫃內的那把刻刀。正是下午他雕木像的那把。

她跪坐在臥榻上。

看着刃尖無比鋒銳,冒着寒光。

如果男孩遭遇不測,她無法原諒想要貪戀攀升大道的自己。被遣返符榨乾的法力,在如此靈氣稀薄之地。

得不到應有的回覆。只有自裁釋放被肉身束縛的法身。即拋棄這具降生以來,相伴至今的初始肉身。

只有捨棄肉身。

才能取回原本的力量。

她將刃尖放近心臟。

法衣沒有法力維持,凡間的刀刃,只要用力,亦能刺入。心在劇烈地跳動。

自裁無疑違背了肉體對生的本能。少女咬裂柔舌,一絲鮮鹹甜味...與之前喝下的東西...粗糙的粥和苦澀的藥交融在一起。

必須...

必須...

這一次...我不要逃避。

必須要下得去手!

她閉上眼,雙手按着刀尖向內。欲刺入心臟之時。

門被再一次的踹開了。

不是男孩。

那裏,站着的,是那個陌生的來客。

“站住!”少女下意識地將刃尖調轉對着門。

“你對他!做了什麼!?”或許是似有似無的上位者威嚴。高大的男人停下了腳步,將雙手舉起。

“姑娘,您說得是我那個小老弟嗎?我什麼也沒對他做。”

少女質問道。

“他在哪?”

“我們打雪仗呢,小老弟輸不起,被我撂倒在地。兄弟之間總會玩點這種粗暴的小遊戲...”

“他在哪?”

少女再一次質問。

“你覺得,我很好騙是嗎?”少女不再尋求男孩的信息,將刀尖調轉,再對準了自己。

張生兒退後一步,直覺告訴他。倘若讓她就這樣自裁。局勢會從他手上失控。

捨棄肉身,釋放法身,這是天仙不爲凡人所知的隱祕。張生兒做出了正確的應對。

“姑娘,您瞧,小老弟不是正在回來的路上嗎?”

他再讓出一個身位。

門之外的寒冷世界。

少女看見了照活兒。

清麗面容上的決絕,暫緩了下來。多出幾分心安的神情。男孩低着頭,捂着肚子,竭力踉蹌在雪中向前。

已經不遠了。

快要抵達這座小屋。

少女由衷的鬆了一口氣。男孩並沒有生命之危。

剎那間。

他抬起頭,看見了她。

嘴脣的動作。

比聲音的速度要快。

等她意識到他說了什麼。

“——快逃!”

已經太晚了。

火爐連同桌椅一起傾倒。星火濺射之間。

高大強壯的男人一隻手奪按在刻刀刃面,被刺得鮮血淋漓。一隻手扼住蒼白秀麗,纖細的脖頸。

窮兇極惡的歹徒,做不到細嗅薔薇。偏偏還要將這花兒連根拔起折斷其性命。

少女想反抗。

“哈,真是個貞潔烈女啊。省點力氣吧,你想尋死是吧。別急,我會折斷你的脖子。”張生兒一番這樣的話。

少女反抗的心氣,全部卸掉了。如果就這樣被扼斷喉嚨。她反而會取回真正的力量。一念之間便可將男人碎屍萬段!

可惡意的男人,像是看穿了這個凡人不應知曉的祕密。少女瞳孔裏對生命漠視的男人正在等待着什麼。

男人緊握着刻刀鋒銳那面的手,鮮血正在涓涓流下。如同感知不到疼痛般。

聲音慢慢近了。

他突然發力,從少女攥緊的手裏搶走了刻刀。

“——噔!”

那把刻刀被甩飛了出去。釘在了門上。鮮血從男孩左臉流下。

似乎原本雋秀的臉蛋,要增添無意義的疤痕了。被扼住喉嚨的少女心懷擔憂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張生兒一絲一絲收攏了力量。隻手就將少女提起。

似將美麗動人的花兒從瓶中摘取。高高舉起,再而折斷纖細的根莖。

像是一場盛大的處刑。

“沒刺着吧?”張生兒這麼問道,如同當了少女的嘴替。

她現在說不了話。照活兒將臉上的血抹去。

“沒有。”

這不是他的血。

“什麼嘛,我投得還挺準得。就這麼急着想觀摩一番嗎?”

照活兒沒有說話,他環視尋找了一圈。從門的後面取下了弓弩。

“別輕舉妄動啊,我大老爺們兒可收不住力。

“你也不想看一出紅顏薄命吧。對我來說,死的,活的都一樣啊。我生冷不濟,照單全收的。”

“鬆手。”照活兒說。

張生兒聽見了,背後弓弦上拉的聲音。

“哈哈,你以前做得小玩具。你要拿這個玩具來威脅我嗎?鐵的那部分,可都是我給你弄的。

“轉眼間,都過去了這麼多年,你還再玩這個啊?”

這把弩陪伴了照活兒許久。也靠這把弩,他喫上過野生動物的肉。

照活兒看着手中的弩。

木臂上的紋理,早已斑駁成深淺不一的暗紅。鐵製的弩機裹着層紅褐色的鏽衣。

像凝固的血痕。

望山的刻度已模糊難辨,可扳動懸刀時。牙鉤與鉤心的咬合依舊發出“咔嗒“一聲脆響,帶着金屬特有的執拗。

他想。

是。

這把弩,如果沒有你幫忙,我絕對造不出來。

我痛恨你是個瘋狂的混蛋。我總是依賴着你這個混蛋。我更痛恨要選擇依賴一個混蛋的自己。

如果...

不是想要依靠你這個混蛋...就不會露出被你抓住的破綻。

他平靜地說道。

“你知道這把弩的傷害,我演示給你看過。”就像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當然記得,射穿靶子你眼睛興奮得一閃一閃亮晶晶。

“哈哈。

“真像一個貨真價實的小鬼,小屁孩。”張生兒也想起了另外的人。

“你們總是這樣愚蠢...軟弱...又膽小。”記憶最終還是變得陌生模糊,被替代爲日益熟悉的眼前人。

“鬆手...

“這是,

“最後一次警告你。”

照活兒舉起弩對準了張生兒的背後,他已將弩箭埋了進去,弦也已上好。

只等扣下懸刀,扣下扳機,就可射出致命一擊。

局勢似乎要逆轉了。

然而。

張生兒面露微笑,少女不明白他在笑些什麼。

男人只是繼續放肆說道。

“你還沒到能硬起來,能射出來的年紀吧?”

“哈哈哈哈哈哈。”

張生兒被自己逗得笑出聲來。

“哈,我賭你,射不出來!”他在少女脖頸上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少女無法發出痛苦的哀鳴。她在淚光朦朧中,看見男孩將弩平舉着,臉上的神情,由剋制收斂,變得執着兇冷。

眼眸與生俱來的黯紅傷痕,越發地裂開,充滿銳氣。他抬起手來,一步一步進行瞄準。

和這個男人相比,無疑是纖細柔弱的手指,一點一點探進了扳機深處。

她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拯救就會來臨。

於是。

一秒。

兩秒。

三秒。

直至五秒過後。

這隻手仍然強而有力的扼住了她的脖頸。

那發扳機仍然沒有扣下。

少女在痛苦中感到茫然。又爲茫然感到痛苦。

爲什麼?

他不願意扣下扳機...

不願意?

再拯救我一次嗎?

睜開了眼。

緣由在她面前展現。

眼前的男孩,失去了所有爲她展現的,剋制、矯健、靈巧、聰慧的一面。

他的....手在顫抖着。

在雕刻木材之時,精準平穩迅捷的手...居然在顫抖。臉上...是猶如在雨中徘徊,不知該去往何方的神情。

可大雨傾盆而下,

又無處可逃。

她想起來了,這樣的神情。她其實很能理解。就像得知兄長要殺自己時。

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一昧的只想逃避。下意識選擇了兵解肉身。

即便代價是。

永遠失去攀升【大道】的機會。

【他是...我的兄長】

曖昧不清的話。

卻擁有相似的重量。

“和我預料的差不多啊。”她聽見男人無所謂的語氣。

“我教過你吧,不能立即執行報復的威脅,毫無意義。

“你的軟弱和愚蠢,根深蒂固。

“放棄你無聊的妄想。

“從今以後,老實作爲一個奴隸。

“找盡各種辦法。

“苟活着吧——!”

少女捕捉到男人眼神中決絕的殺意。那隻被刻刀劃破鮮血淋漓的手,正朝她面龐伸來。

意圖再明顯不過。

他要用雙手扭斷她的脖子。少女放棄了所有的反抗。反抗只會延長痛苦的週期。最初的死亡體驗來臨之前。

她很想撫摸男孩的頭。

向他道歉。

如果不是她的到來。

他不會遇到如此痛苦的抉擇。

只是...

初次死亡後。

在相當長一段時間,不再能體驗來自他人的溫暖。

溫暖的傳遞來自於肉身,不來自法身。

人如果想要安慰另外一個人,最直觀的是用肢體的觸碰,傳遞溫暖。

對於不能用符合常人的形式來安慰他。

少女感到抱歉。

在寒風冷冽不斷襲擾的屋內。照活兒目睹着這一切的發生。瞳孔因沒有躲閃而變得乾澀。

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要用雙手扼殺少女的生命及其未來。

就像折下冰天雪地悄然綻放,最美麗的那朵花兒。

純白之花,凋零前的最後一刻。

時間彷彿凝滯。

“你在做什麼?”聲音在平淡地詢問着。照活兒聽見了,另外一個聲音。

這是第一次,他在心智陷入渾噩之時,能聽見聲音。

“張生兒就要折斷她的脖子了。”聲音描述着一個客觀的現實。

他渾噩地回答道。

“不能貿然靠近...

“張生兒只要一擊...我就會失去反抗能力...

“必須保持距離...

“能在即刻之間,彌補武力上差距的就只有...

“這一把弩...

“射向四肢不能絕對勸阻張生兒對她生命的侵害...

“他不止一次展現過對疼痛的耐性...

“弩箭的裝填延遲是致命的...

“他以往展現的力量...

“極有可能...即便失去一條肢體的能動性...

“他仍然能虐殺現場的所有人...

“她...天仙失去了主宰一切的力量...

“機會只有一次,爲了準確和穩定...成功率...

“那麼只有射向人的生命要害...

“瞄準...軀體主幹,射向...生命最重要的內臟器官...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射向要害...

“這就意味着...

“殺一人。

“才能救一人。

“正因爲如此,我必須慎重...必須慎重。”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呼吸了。

彷彿當前時刻窒息的該是他,而不是那位被扼住喉嚨的少女。

“所以...你在做什麼?”那個聲音只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聲音短瞬沉默間,即刻意識到了。他的所有回答,都像是在爲躊躇猶豫開脫,而尋找的答案。

“我...真的要殺了張生兒嗎?”他像是帶着些許哀求的語氣,去詢問那個聲音。

“他不止一次救過我的性命...

“如果沒有他的庇護和救助。

“我不可能活到現在。

“機會真的就只有這一次嗎?

“即便...殺了張生兒,救下她...

“我就真的能成爲修行者嗎?”

“修行?”聲音只是反問他,“你爲什麼想要成爲修行者...?”

“你最厭惡的不就是天仙與修行者嗎?是他們讓文明腐朽衰退。

“你不是曾無數次妄想過,將他們從世界之中清除嗎?”

“我...”在這短瞬之間,停滯似乎不止是時間。

“我...是爲了什麼...?”記憶也好,思緒也好,都有變得粘稠。

剎那間彷彿被無限延長了。

聲音變得悲泣,帶着憤怒和憎恨,卻竭力平靜地訴說着。

“你忘記了嗎?

“你想摧毀這個世界腐朽的一切!

“你想將過去美好瑰麗的夢再一次復現!

“你想將活在麻木苦難世界中的人們拯救出來!

“爲此,你必須得到力量!

“得到足以將世界再次扭轉的力量!

“就像那位最初出現的天仙。

“他將三分之二的人類抹去。

“他將天空封印,將大地撕裂。

“讓萬千生靈按照他的意願過活。

“一己之力,奴役衆生。

“爲了你的夢得以實現。

“你害怕手上沾染一絲無辜的鮮血嗎?

“張生還遠談不上純白無辜!

“你不知道新世界的建立之下,有無數累累屍骨嗎?

“你想復現的舊世之夢。

“必然再踏上無數屍骨。

“事到如今,你還在奢望嗎?

“奢望...這無數屍骨中會缺乏無辜者嗎?

“你要坐視暴行就在眼前發生嗎?

“讓一個美好瑰麗不幸消亡的世界...

“只存在過...

“只出現過...

“你一人的心裏嗎?”

在停滯粘稠的時間裏,來自聲音的,最後細語詢問。

“你...要放棄你的夢嗎?”

這是最後一記重錘。

手心與手指。

慢慢握緊起來。

“是啊...

“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就忘記了呢?

“我...

“不是早在很久以前...

“就決定...

“要不擇手段。

“不計一切代價了嗎?”

從來,就沒有第二個聲音。就只是他自己的聲音。

顫抖。

從指頭到掌心。

再到整個身軀消失得一乾二淨。於是,時間開始繼續流動。

骰子的數字,

已經確定。

這...是代價的一部分。

少女將被扼斷喉嚨。

迎來她的初次死亡。

死亡能奪取鮮嫩的肉體,天仙其自身持有的偉力會真正彰顯。

究竟什麼才能被稱之爲偉大的力量,也就是偉力本身呢?不曾廣而告之芸芸衆生的祕密很簡單。

【花有重開日】

成爲天仙便擁有死而復生的奇蹟。肉體的消亡並非生命唯一的終點。

即便那也有着代價。

只是......

男孩扣下了扳機。

飛矢奔襲,箭刃如梭。

月光照在冷峻的鐵鏃上。

彷彿要將時光逆轉。

那一天。

陽光明媚,午時正好。

正是睡午覺的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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