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寧寧靠着浴缸壁,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在一點一點抽離。
疼嗎?
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水還在流。
血還在淌。
浴室裏安靜得只剩下水龍頭滴滴答答的聲音。
她很快就可以看到他了。
樓下。
黑色的邁巴赫猛地剎住。
輪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車身還沒停穩,後門就被人從裏面推開了。
顧宸已經下了車。
所有人都在找溫寧寧。
藍鈞告訴他,監控顯示,寧寧從醫院離開後,直接回了這裏!
於是,他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他雙眼發紅,三天......
直升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像一頭撕裂雲層的鋼鐵巨獸,震得整座島嶼都在微微顫動。海面翻湧起不自然的浪,椰林簌簌搖晃,連觀景臺那棵百年老榕樹垂落的氣根都繃直了。
溫寧寧手裏的瓷碗一抖,半勺粥潑在雪白的被單上,暈開一小片溫熱的溼痕。
她猛地抬頭看向厲梟。
他站在窗邊,背影如刀削般挺直,右手已悄然滑入西裝內袋——那裏常年貼身藏着一把微型戰術匕首,銀刃無光,卻淬過三次血。
窗外,天色驟暗。不是雲來,是直升機投下的巨大陰影,正一寸寸吞沒整片沙灘、碼頭、主宅的琉璃頂。
“不是顧宸。”厲梟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平穩,甚至沒回頭,“他的直升機塗裝是啞光黑鷹徽,尾翼帶赤金螺旋紋。這架——機腹有靛青蛇鱗紋。”
溫寧寧心頭一跳。
靛青蛇鱗……她曾在厲氏絕密檔案室見過一次——那是厲夫人胞弟,厲硯舟的私人武裝代號。
“他怎麼找到這裏的?”她脫口而出,指尖掐進掌心。
厲梟終於轉過身。陽光從他身後斜切進來,在他臉上投下鋒利的明暗分界。他眼底沒有驚愕,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冷意,彷彿早等這一刻十年。
“思寧島的座標,從來就沒真正加密。”他緩步走近,俯身替她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動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琉璃,“我父親臨終前,把三處藏寶圖分別給了三個人——厲夫人、我、還有她弟弟。其中一份,就嵌在母親留給我的舊懷錶夾層裏。而懷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左手無名指根部那圈極淡的戒痕,“你當年走後,我把它熔了,鑄成一枚戒指,送給你當訂婚禮。”
溫寧寧呼吸一滯。
那枚戒指,她戴了三年,直到顧宸第一次牽她手走進沈家老宅,她才悄悄摘下,鎖進抽屜最底層。
“厲硯舟一直在找思寧島。”厲梟直起身,抬手按了下耳後的骨傳導通訊器,“他以爲,這裏埋着厲氏三代積攢的黃金儲備,和能扳倒我的全部賬本。”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一聲尖銳爆響——直升機懸停在百米高空,艙門轟然拉開,數道黑影順着繩索疾速滑降。
不是僱傭兵,是穿墨藍作戰服的特訓小隊。領頭那人落地無聲,靴底碾碎幾顆貝殼,抬手掀開面罩。
一張與厲夫人七分相似的臉,眉骨高聳,左眼下方一道蜈蚣似的舊疤,正隨着冷笑緩緩扭曲。
“哥。”厲硯舟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十年不見,你把我姐的骨灰盒,供在保險櫃裏當鎮紙——真孝順啊。”
厲梟沒應。
他只是側過身,擋在溫寧寧牀前,像一堵驟然升起的銅牆。
溫寧寧卻從他臂彎縫隙裏,死死盯住厲硯舟腰間別着的衛星電話——軍用級,帶獨立中繼站,信號覆蓋全球海域。
心跳如擂鼓。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樓下驟然槍響。
不是子彈出膛的爆鳴,而是消音器悶沉的“噗噗”聲——有人在清理外圍守衛。腳步聲雜亂卻精準,正以扇形向主宅包抄。
厲梟終於動了。
他一把扯松領帶,解下袖釦,將腕錶扔給門外衝進來的保鏢:“啓動‘歸墟’協議,所有非必要電子設備斷電,釋放電磁脈衝。”
保鏢接住表,轉身狂奔。
溫寧寧瞬間明白——他在清場。清掉所有可能干擾衛星電話的信號源,也清掉所有可能礙事的人。
包括她。
她猛地掀開被子下牀,赤腳踩在冰涼大理石上:“厲梟,你攔不住他!他要的是證據,不是殺你!你讓他進來,我把真相告訴他!”
厲梟霍然回頭,眼神如刀剜來:“真相?寧寧,你知不知道當年是誰在你公寓樓下放的火?是誰在你車禍後,買通醫生篡改腦部CT報告,讓你以爲自己失憶?”
溫寧寧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不是我。”厲梟一字一頓,瞳孔深處燃着幽火,“是你師父,沈硯秋。”
她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沈硯秋……那個總笑眯眯給她帶糖葫蘆、教她扎馬步、在她發燒時徹夜守在病牀前的男人?
“他需要一個‘徹底消失’的溫寧寧。”厲梟逼近一步,氣息灼熱,“這樣,你才能成爲沈希然的妻子,成爲沈家真正的繼承人。而我——必須是那個被你親手拋棄的惡人,好讓所有人相信,沈家聯姻,天衣無縫。”
窗外,厲硯舟已踹開主宅大門。
木屑紛飛中,他踩着滿地玻璃渣走上旋轉樓梯,每一步都像踏在溫寧寧緊繃的神經上。
“哥,別玩了。”他停在二樓走廊盡頭,手按在衛星電話上,“把東西交出來。否則——”他目光如毒蛇般掃過溫寧寧蒼白的臉,“我就讓全世界知道,你老婆,是沈家養大的細作。”
溫寧寧踉蹌後退半步,撞上牀柱。
細作?她?
“沈硯秋根本不是你師父。”厲梟突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他是沈家旁支棄子,二十年前被逐出族譜。他收養你,教你的功夫、醫術、密碼學……全是爲了把你雕成一把鑰匙——打開沈家地下金庫的鑰匙。”
溫寧寧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不可能……橙橙說,師父救過我命……”
“他救你,是因爲你五歲那年,在孤兒院後山挖出了沈家先祖墓誌銘。”厲梟聲音冷得像深海寒流,“上面刻着‘雙星墜淵,金匱自啓’。他以爲你是命定之人。”
厲硯舟在樓梯口低笑出聲:“哥,你倒是坦白。可惜——”他猛地拔出衛星電話,高高舉起,“這玩意兒,現在歸我了。”
溫寧寧瞳孔驟縮。
就是現在!
她猝然發力,反手攥住厲梟解開的領帶末端,藉着他前傾的力道,整個人旋身撲向走廊欄杆——
身體騰空的剎那,她看清了厲硯舟手腕內側的胎記:一朵小小的、歪斜的桂花。
和厲梟小時候畫在她作業本角落的一模一樣。
她曾在厲梟書房暗格裏見過一張泛黃照片:襁褓中的嬰兒被兩個大人抱着,左邊是年輕時的厲夫人,右邊是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正是後來沈家首席藥劑師,沈硯秋的親妹妹。
原來如此。
厲硯舟不是來尋仇的。他是來確認的。確認她是不是那個被調包的、真正的厲家血脈。
風捲起她散落的長髮,她懸在半空,離厲硯舟只有三米。
“厲硯舟!”她嘶聲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劈了叉,卻字字清晰,“你姐姐死前,最後一頁日記本在哪裏?!”
厲硯舟舉着電話的手,猛地一顫。
溫寧寧看見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她寫了十七頁,”她喘着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第十七頁,第三行——‘寧寧的眼睛,像我小時候摔碎的琉璃盞,碎了,光還在。’”
厲硯舟整個人晃了晃,像被無形重錘砸中胸口。
他眼眶瞬間通紅,手指痙攣着鬆開衛星電話。
那黑色金屬塊直直墜落。
溫寧寧在空中擰腰,足尖精準點在下墜的電話外殼上——借力翻身,穩穩落在厲硯舟面前。
她攤開手掌,衛星電話靜靜躺在她掌心,屏幕亮着微弱的藍光。
“你姐沒死。”她盯着他充血的眼睛,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她假死脫身,現在就在沈家老宅,當沈硯秋的‘藥劑師顧問’。”
厲硯舟瞳孔驟然收縮。
樓下傳來保鏢急促的通報:“厲總!電磁脈衝已釋放!全島斷電!但……但衛星電話仍有微弱信號!”
溫寧寧立刻按下緊急呼叫鍵——那是全球海事救援通用頻率,只要信號在,三分鐘內必有回應。
然而屏幕一閃,彈出猩紅警告:
【信號鎖定中……檢測到遠程劫持指令……】
她猛地抬頭。
厲梟不知何時已站在樓梯轉角,左手插在褲袋,右手食指正輕輕點着太陽穴。
他對着她,極緩慢地,搖了搖頭。
溫寧寧的心,沉入萬丈冰淵。
他早料到這一招。
他根本沒打算讓她聯繫任何人。
“寧寧。”厲梟開口,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嗎?在濱海路那家老咖啡館。你點單時手抖,把方糖罐打翻了。我蹲下去幫你撿,抬頭看見你睫毛上沾着一點糖霜,像星星落在你眼睛裏。”
溫寧寧握着電話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那時候我就想——”他一步步走上來,皮鞋踏在臺階上的聲音,像倒計時,“如果全世界都要搶走你,我就把全世界,變成只有我們的孤島。”
厲硯舟突然暴喝:“夠了!!”
他抽出腰間戰術匕首,寒光一閃,狠狠扎進自己左手手背——鮮血噴濺在溫寧寧腳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曼珠沙華。
“我信你。”他咬着牙,血從齒縫裏滲出來,“但我要見她。現在。”
厲梟腳步未停。
“可以。”他停下,距溫寧寧僅一步之遙,目光掠過她掌心的衛星電話,最終落回她臉上,“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厲硯舟抹了把臉上的血。
厲梟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溫寧寧發燙的眼角,替她擦掉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帶她走。”他聲音很輕,卻像驚雷滾過每個人耳膜,“帶寧寧離開思寧島。永遠別讓她回來。”
溫寧寧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頭。
厲硯舟也愣住了:“哥?!”
“她不屬於這裏。”厲梟笑了,那笑容疲憊而釋然,像跋涉萬里終於卸下重甲的將軍,“她的心,早就不在這座島上。”
他低頭,額頭抵住溫寧寧的額心,鼻尖相觸,呼吸纏繞。
“寧寧,去吧。”他聲音輕得只有她能聽見,“去當顧宸的新娘。去陪橙橙拍婚紗照。去……好好活着。”
溫寧寧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厲硯舟深深看了眼哥哥,突然拽住溫寧寧手腕:“走!”
她被拖着往前跑,卻在轉身剎那,聽見身後傳來沉悶一聲鈍響。
像重物墜地。
她猛地回頭。
厲梟單膝跪在樓梯上,左手死死按住右肩——那裏,一朵刺目的血花正迅速洇開,染紅整片襯衫。
他朝她揚起嘴角,鮮血順着下頜線滑落,在白襯衫上拖出一道猩紅痕跡。
“快走。”他嘴脣開合,無聲地說。
溫寧寧被厲硯舟幾乎是扛着衝下樓。
直升機懸梯垂落,螺旋槳掀起狂風,吹得她睜不開眼。
她死死攥着那部衛星電話,指甲縫裏全是厲梟的血。
機艙門關閉前,她最後看見的,是厲梟仰起的臉。
他站在主宅門口,海風吹得他西裝獵獵作響,右肩的血浸透布料,卻仍朝她伸出手——
像十年前,在民政局門口,遞給她那張薄薄的結婚證。
溫寧寧閉上眼,一滴淚砸在冰冷的金屬機身。
直升機升空。
信號格,終於從空蕩蕩的“無服務”,跳動着,一格、兩格、三格……
她顫抖着按下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裏,第一次傳來悠長、清晰、令人心碎的——
嘟……嘟……嘟……
風城,顧宸正把最後一支菸摁滅在菸灰缸裏。
手機在掌心瘋狂震動。
他抓起來,屏幕亮起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但他一眼認出,那串隱藏在國際區號後的、屬於思寧島的專屬頻段。
他接起,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喂?”
聽筒裏,只有海風呼嘯。
然後,一個帶着濃重哭腔的、破碎的女聲,輕輕響起:
“顧宸……我餓了。”
顧宸膝蓋一軟,重重磕在地板上。
窗外,風城的霓虹次第亮起,像無數雙眼睛,溫柔注視着這座終於等回失而復得的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