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六天,錄音棚成了這幫人的家。
喫喝都叫外賣,菸灰缸滿了又倒,倒了又滿,濃茶像水一樣往肚子裏灌。
“老張,吉他這裏的失真度不夠,再加一點。”
“阿強,貝斯要穩,不要花哨,這裏要託住人聲。”
“鼓,軍鼓的聲音太乾了,換個採樣。”
第六天深夜。
最後一首《單身情歌》的混音結束。
鄭輝和樂手們圍在一起聽着回放。
“找一個最愛的深愛的想愛的親愛的人,來告別單身…”
過了幾秒,吉他手衝鄭輝豎起了大拇指:“牛。”
鄭輝沒多客套,他拿着母帶,對李宗明說:“買火車票,回香港。”
……
時間回到前幾天,在鄭輝踏上返回廣州的火車時,香港這邊,陳經理也沒閒着。
他第一時間就去了寶麗金,找到了之前聯繫的那位高層,音樂總監馮總監。
“輝仔要發新專輯?”那位馮總監聽完陳經理的轉述,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是不是被媒體刺激到了?一個月做一張專輯,這不是胡鬧嗎?”
陳經理把鄭輝的原話又說了一遍:“他說他一週就能把歌做好,讓我們準備合同。”
馮總監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現在籤他下一張專輯,風險太大了,一週做不了什麼好歌。”
他停下腳步,看着陳經理:“你我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落袋爲安。”
“我們頂着壓力簽下鄭輝這張專輯的發行,現在成績很好,這是功勞。
環球那邊就算接手,看到這份業績,我們也能保住位置。”
“可要是現在急着簽下一張,萬一虧了呢?他一週搞出來的東西,質量誰能保證?
到時候新專輯撲街,我們倆就是公司的罪人,肯定要被趕走。”
他嘆了口氣:“先把眼前這張專輯的紅利,穩穩當當喫到肚子裏,比什麼都強。未來的事,等我們位置坐穩了再說。”
陳經理聽懂了,這是穩妥,也是自保。
但他心裏總覺得不踏實,鄭輝不是個衝動的人。
馮總監看着陳經理猶豫的表情,想了想說道:“這樣吧,這件事我一個人也拿不定主意,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馮總監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鄭先生,有點關於那個內地歌手鄭輝的事,想跟您彙報一下…好,我們這就過來。”
放下電話,馮總監整理了一下領帶:“走吧。”
馮總監口中的鄭先生是鄭東漢,寶麗金唱片的掌舵人,哪怕後來公司被環球收購,他依然是整個環球音樂在亞洲地區的實際管理者。
也是鄭中基太子基外號來源,他是鄭中基老豆。
兩人走進鄭東漢的辦公室。
“坐。”鄭東漢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馮總監和陳經理小心翼翼地坐下。
鄭東漢給兩人倒了杯茶:“嚐嚐,今年的大紅袍。”
兩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誰也沒敢先說話。
“說吧,那個歌手怎麼了。”鄭東漢放下茶壺。
馮總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彙報了一遍。
從鄭輝在內地的銷量,到在臺灣的籤售會,再到英黃的輿論攻擊,以及鄭輝要一週出新專輯反擊的計劃。
鄭東漢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個鄭輝的歌,帶來了嗎?”
“帶了,是他第一張專輯《倔強》的CD。”陳經理連忙從包裏拿出CD,雙手遞過去。
鄭東漢接過CD,放進旁邊的音響裏。
按下播放鍵。
《倔強》的前奏響起。
“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
鄭東漢閉上眼睛,靜靜地聽着。
一首,兩首,三首。
直到整張專輯播放完畢,房間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鄭東漢睜開眼睛開口道:“歌是好歌,有力量,有誠意。”
馮總監和陳經理都鬆了一口氣。
鄭東漢又說道:“但是,這張專輯,你們的發行策略,其實走偏了。”
陳經理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鄭東漢看着他:“你們把他當成了普通的偶像歌手在推,盯着年輕人,盯着學生市場。”
“香港的粵語歌市場確實大,年輕人確實喜歡追星,但你們忽略了另一羣人。”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他們年輕的時候,正是臺灣民謠和國語歌流行的年代。他們聽國語歌,沒有任何障礙。”
“現在是金融風暴之後,最痛苦,最有感觸的,也是這批人。”
“他們上有老下有小,揹着房貸,撐着一個家。股票跌了,樓市崩了,公司裁員了。”
“他們心裏苦,但他們不能說,不敢哭。”
“他們有消費能力,也有消費需求。他們需要一種聲音來慰藉自己,來給自己打氣。”
“你們之前的宣傳,讓他去上那些流行音樂電臺,去TVB《勁歌金曲》去賣弄那張臉,這是錯的。”
“應該把他送到財經頻道,送到那些精英階層的訪談節目裏去,讓他去跟那些養家餬口的中年人對話。”
“告訴他們,就算失望,不能絕望。”
鄭東漢的一番話,讓陳經理和馮總監茅塞頓開。
他們只看到了表面的熱鬧,卻忽略了底層的社會情緒。
他們把一個能引發全社會共鳴的歌手,做成了只在校園裏流行的偶像。
這是把金礦當成了銀礦在挖,兩人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不過,鄭東漢並沒有過多苛責。
“當然,這是市場宣傳部的失責,和你們藝人製作部沒關係。
你們的努力,我也看到了。能把一個新人的國語專輯,在香港賣到接近金唱片,實屬難得。”
他看向陳經理:“陳生,你明年的工資,可以漲一漲了。”
他又轉向馮總監:“老馮,你也不用擔心,安心坐着你的位子。環球那邊,我會去說。”
一顆定心丸,讓兩人都徹底鬆了一口氣。
說完這些,鄭東漢的目光重新落到陳經理身上。
“你剛纔說,鄭輝要做一張新專輯,跟英黃打擂臺?”
“是,他說是這麼說的。”
“他有沒有說,新專輯是什麼內容?”
陳經理搖了搖頭:“他沒細說,只說一個星期之後,會把母帶帶過來,他說那張專輯會是全方位的碾壓。”
鄭東漢的嘴角帶起笑意:“有點意思,現在的年輕人,敢說這種話的不多了。”
他沉吟片刻,對馮總監說道。
“去準備兩份合同。”
“第一份,籤兩張唱片,版稅分成漲到百分之十五,其他條件維持不變。”
馮總監點頭記下。
“第二份,籤三到五張專輯,版稅給到百分之十八,簽字費既然英黃給五百萬,我們就給一千萬。”
馮總監有點遲疑:“鄭先生,這…”
“如果他拿回來的母帶,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是全方位的碾壓,那就值得我們下重注。”
“英黃想捧謝霆峯做新時代的領軍人,既然有人想挑戰他們,我們爲什麼不幫一把火?”
鄭東漢看着兩人:“等他回來,我要親自跟他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