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鄭輝回想着鄭東漢剛纔那番話。
年輕,選擇,等待,放下,自處,和解。
他一個重生者,都沒想過要把這些歌串聯成一個男人的一生。
鄭東漢卻只聽了一遍,就從裏面聽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這份功力...他看着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真正的行業教父。
是幾十年浸淫在音樂裏,練出的一雙火眼金睛,一副點石成金的手段。
“鄭先生,這個名字,我同意。”
鄭東漢臉上露出笑容。
鄭輝雖然同意專輯名字改了,但他眉心皺着眉頭,還是沒完全鬆開。
他還是覺得不解氣。
英皇那樣把他放在報紙上罵,謝霆峯那樣想踩着他上位,現在寶麗金反擊了,卻像是在打一場代理人戰爭。
他自己,這個當事人,從頭到尾連一句話都沒說。
這口氣,始終憋在胸口。
鄭東漢是什麼人,察言觀色早已是本能。
他看着鄭輝的樣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輝仔,這個名字你答應了,但你眉心未鬆開喔。”
鄭輝抬頭,對上鄭漢東的眼睛,他沒掩飾:“鄭先生,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想打,想面對面地打。
想用銷量,用獎項,用所有能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把謝霆峯徹底踩在腳下。
現在這種雲裏霧裏的輿論戰,讓他覺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鄭東漢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長輩看晚輩的瞭然和欣賞。
“年輕人,有火氣,是好事。這口氣,我保證你出得去。’
“不過不要用拳頭,是用刀子,慢慢割。”
鄭輝看着他,有點不解。
“打仗,不是鬥狠,是鬥贏。”
“英皇想讓你鬥狠,想讓你和謝霆峯在大衆眼前鬥起來,打得越熱鬧,他們越開心。”
“所以,我們不跟他打。”
“我們不跟他打,我們只是,走得比他快一點。”
“謝霆峯的EP,英皇已經定在十二月中旬發,對不對?”
鄭輝點頭。
“好,那我們的《浮生》,就定在十二月一號發。”
“爲什麼?”鄭輝問。
“我問你,兩個人賽跑,是領先的人壓力大,還是追趕的人壓力大?”
鄭輝想了想:“追趕的人。”
“錯了。”鄭東漢搖頭:“是領先的人回頭看的時候,他壓力才大。
如果他根本不回頭,只管自己跑,那所有壓力都在後面那個人身上。”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十一月十八號,今天,你的母帶交了。”
“十一月十九號到三十號,這十天,加急製作,拍MV,往全港的唱片行鋪貨。同時,市場部開始爲你的新專輯預熱。”
“十二月一號,《浮生》正式上市。”
“這時候,謝霆峯的EP還沒影,媒體和市場所有的目光,都在你身上。”
“十二月十號,你的唱片銷量出來。我不敢說十幾萬張,但十萬張,我還是有信心的。到時候,媒體會怎麼報道?”
鄭輝順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他們會報道銷量,會驚歎一個新人能有這樣的成績。”
“對,這時候,關注是被動的,大家只是覺得你很厲害。”
鄭東漢的筆尖,在時間線上重重點了一下。
“十二月十號到十五號,輿論熱度最高的時候,謝霆峯的《末世紀的呼聲》,上市了。”
“輝仔,你告訴我,到那個時候,會發生什麼?”
鄭輝的眼睛亮了,他明白了。
“媒體會自發地把我們兩個人放在一起對比。”
“沒錯,他們會對比我們的銷量,你的首周十萬張,他的首周能有多少?一萬?還是兩萬?”
“他們會對比我們的歌曲質量,你的《浮生》十首歌,首首都是主打。他的EP,能有幾首能打的?”
“他們還會對比我們的口碑,你這邊是全年齡段通殺,是社會現象。他那邊呢?還是那個被寵壞的富家少爺。”
“輝仔,你記住。”鄭東漢的語氣變得嚴肅。
“先發者,定義賽道。後發者,只能被動對比。”
“我們提前兩個禮拜發片,我們就是賽道的定義者。謝霆峯,從他發片的那一刻起,就變成了追趕者。’
“他追不上,是丟臉。”
“他就算萬一追上了,那也是應該的,因爲他是謝賢的兒子,是英皇力捧的太子。”
“他怎麼選,都是輸。”
鄭東漢把手裏的筆放下:“如果同日發,那就是刻意撞車,等於我們主動幫他抬咖,把他抬到和你一個級別,搞什麼雙雄對決,他反而獲益。
“如果推遲發,等他發完我們再發,那我們就成了跟風的,落人口實。”
“所以,只能提前。”
“不主動宣戰,讓市場自發對比。從今天開始,寶麗金上下,包括你,絕口不提謝霆峯三個字,不讓他蹭到我們一絲一毫的名氣。”
“我們所有的宣傳,只圍繞兩件事:一張頂級的情歌專輯,一個十八歲的音樂天才。”
“我們只聚焦作品,不製造對立。”
“等專輯發了,讓那些樂評人,電臺DJ,買唱片的市民,讓他們自己去對比。”
“這種對比,是市場的選擇,不是我們公司的挑釁。”
“到時候,如果記者問到你怎麼看謝霆峯,你就一句話。”
鄭東漢看着鄭輝,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評論別人的作品。”
“保持高姿態,絕對不要落入罵戰的圈套。”
“你想想看,到那個時候,謝霆峯怎麼辦?”
“他如果回應,說你的歌不好,或者說他自己的歌哪裏好,那他就輸了。因爲他一開口,就坐實了他在蹭你的名氣,顯得小家子氣。”
“如果他不回應,那就更輸。在市場一邊倒的對比之下,他的沉默,就等於認輸。”
“輝仔,你明不明白?”
“不宣戰,纔是對他最狠的懲罰。”
鄭東漢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總結道。
“他十二月中發,我們十二月頭髮。早一個禮拜,叫先聲奪人;遲一個禮拜,叫跟風。”
“你出聲,他就同你同一級。你不出聲,你自己行上去,留他在原地。”
鄭輝徹底聽懂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
鄭東漢把所有的人性,所有的媒體規律,所有的市場反應,都算計到了極致。
他爲謝霆峯織了一張天羅地網,無論謝霆峯和英黃怎麼掙扎,都會被這張網越纏越緊,最後窒息而死。
鄭輝胸口那股憋了七天的鬱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看着眼前的鄭東漢,心悅誠服。
“鄭先生,我服了。”
這四個字,他說得真心實意。
鄭東漢哈哈大笑起來,他很滿意鄭輝的反應。
“識聽就好。”
既然戰略大方向已經定下,那麼剩下的,就是落實到作品細節上的完美。
鄭輝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鄭東漢:“鄭先生,既然要在十二月一號發片,還有個版權上的小尾巴,得麻煩您出面解決一下。”
鄭東漢放下茶杯疑惑問道:“哦?什麼版權?”
鄭輝說道:“是關於《K歌之王》這首歌的編曲,爲了契合K歌這個主題,營造那種在KTV裏唱着別人的歌,流着自己的淚的氛圍,我在前奏裏埋了彩蛋。”
“彩蛋?”鄭東漢來了興趣。
“粵語版的《K歌之王》,前奏我直接引用了王菲《約定》的一段旋律。”
“而國語版的編曲,前奏我參考了張宇的《用心良苦》。
這兩首歌都是當下的經典,旋律一出,誰都能聽得懂其中的意味。
把這兩首經典情歌的前奏嫁接到《K歌之王》裏,不僅瞬間能把聽衆拉進那個傷感的氛圍裏,更是對流行文化的精妙解構。
但這涉及到採樣和旋律引用,如果是普通人去談,未必能拿到原版授權,甚至可能被對方公司視爲侵權或蹭熱度。
“這兩首歌的版權分別在不同的公司,我去談未必方便,所以...”
鄭輝的話還沒說完,鄭東漢就已經擺了擺手:“我還以爲是什麼大事,授權的事,小問題,我打個電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