牀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起來,鄭輝翻個身,伸出右手抓起手機接通。
“阿輝,你醒了沒?”聽筒裏傳出王社長的聲音。
“剛睜眼。”鄭輝坐直身體,他拿過一個枕頭墊在背後。
王社長說話都帶着笑意:“你昨晚演唱效果很好,今天大街小巷雖然最多的是放《常回家看看》,那歌確實厲害。
但你那首《我和我的祖國》播放頻率僅次於它。”
“而且報刊上,你那首歌討論度比《常回家看看》高。《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頭版頭條都有你。”
“他們寫什麼了?”鄭輝問道
“寫你唱出了海外遊子的心聲。”王社長那邊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還說你改變了主旋律歌曲的演唱方式。那些樂評人都在誇你。”
鄭輝對此並不意外,今年是九九年,澳門迴歸年。
在這個特殊的年份,一首遊子唱給母親的歌,契合了整個國家最大的政治議題和民族情緒。
“那是好事。”鄭輝笑着和王社長說道。
“何止是好事,你知道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嗎?我這出版社的大門差點讓人給拆了!”
鄭輝換了隻手拿聽筒:“那四大檔口的老闆又去了?”
“去了!天還沒亮就堵在門口!”
王社長語氣裏帶着快意:“你之前下單的那三百萬盒《浮生》磁帶,年前那四大檔口一家拿了五十萬盒,白天鵝這邊我要了一百萬盒走新華書店渠道。
這三百萬盒,年前二月初就賣得差不多了。”
鄭輝嗯了一聲,這在他預料之中。
“年前看着勢頭不對,又讓廠裏加急備了三百萬盒的料,連夜生產。”
王社長聲音裏的興奮感怎麼也藏不住:“就在剛纔,那四個老闆,劉胖子,陳總他們,帶着車隊和現金,把這新生產出來的三百萬盒,又要走了兩百八十萬盒!”
“兩百八十萬盒?”鄭輝挑了挑眉。
“對!現款現貨!他們那是搶啊!劉胖子甚至想把剩下那二十萬盒也包圓了,我沒讓,我說那是留給新華書店補貨的,這纔給攔下來。
錢已經讓陳建國點清收走了,足足八百四十萬現金,剛纔銀行專門開了押運車過來拉走的。”
鄭輝盤算了一下,年前三百萬盒,每盒賺兩塊,那是六百萬利潤。
今天這兩百八十萬盒,又是五百六十萬利潤。
加上之前第一張專輯《倔強》的長尾銷售,短短兩個月,光是內地磁帶市場,流水就奔着兩千萬去了。
“王社長,辛苦您了,大過年的還讓您在單位盯着。”鄭輝客氣道。
“不辛苦!這叫什麼辛苦?看着印鈔機轉,我渾身都是勁!”
王社長哈哈大笑,隨即語氣變得正經起來:“小鄭,我打算今天下午再給廠裏下個單,再印一百萬盒。這歌的熱度細水長流,後面肯定還有銷量。你看行不行?”
“您做主就行,我相信您的判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王社長的聲音變得有些感慨,透着推心置腹的誠懇。
“小鄭啊,老哥得跟你說聲謝謝。”
鄭輝有些意外:“您這是怎麼了?突然這麼見外。”
“不是見外,是真心話。”
王社長嘆了口氣:“你不知道,我來這個白天鵝出版社當社長,聽着好聽,其實是被人從文化口排擠下來的。
前幾年廣州樂壇不行了,歌手都跑了,這出版社就是個爛攤子,是個流放地。局裏人都說,老王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在這個位子上幹到退休拉倒。”
鄭輝靜靜聽着,沒插話。
“誰能想到,我遇到了你。”
王社長聲音有些激動:“這一年,咱們搞出了多大的動靜?
幾百萬的銷量,幾千萬的產值,還有你帶來的外匯。
就在年前,局裏找我談話了,話裏話外的意思,年中我可能要動一動,往上走半格,具體回局裏還是上珠影,到時看情況。”
“要不是遇到你,我這輩子估計就在這個社長位子上幹到死了。”
鄭輝笑了笑:“王社長,這是您慧眼識人。當初要是沒您幫我搞定版號,聯繫渠道,還幫我在學校裏面推廣,我也不能這麼順,咱們這是互相成就。”
“對!互相成就!”王社長重重地說道:“行了,我不耽誤你休息。
你在京城好好忙,等你回廣州,哥哥給你擺慶功宴!到時候咱們不醉不歸!”
“好,一言爲定。”
掛了電話,鄭輝坐在牀上發了一會兒呆。
等回過神,他起身下牀,拉開窗簾。
長安街上車流稀少,紅燈籠掛滿了樹梢。
洗漱完畢,鄭輝換了一身便裝,推門下樓,去了酒店的餐廳。
貴賓樓飯店緊挨着紫禁城,住在這裏的,除了外賓,就是有些身份的歸國華僑。
餐廳裏人不少,大多穿着考究。
鄭輝端着盤子,夾了兩個茶葉蛋,又盛了一碗小米粥,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剝開茶葉蛋的殼,旁邊一桌的一位老先生就站了起來。
老先生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着一身的中山裝,鼻樑上架着眼鏡,看着像是個老派的知識分子。
他走到鄭輝桌前,遲疑了一下,用帶着點江浙口音的普通話問道:“請問,是鄭輝先生嗎?”
鄭輝放下手裏的茶葉蛋,抽過紙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老人家您好,我是鄭輝。”
老先生眼睛一亮,雙手伸過來握住鄭輝的手:“哎呀!真的是你!剛纔我和老伴在那邊看了半天,越看越像!”
這一嗓子,把周圍幾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老頭子,真是鄭輝啊?”
鄰桌一個穿着旗袍的老太太也走了過來,滿臉激動。
“真的是!真的是!”
老先生握着鄭輝的手不肯鬆開,手勁還挺大:“鄭先生,昨晚的春晚我們看了!就在酒店房間裏看的!唱得太好了!”
“過獎了。”鄭輝微微欠身。
老先生眼眶有點紅:“不是客套話,我離開祖國四十多年了,一直在美國。這次回來,是想看看老家。
昨晚聽你唱那首《我和我的祖國》,特別是那句無論我走到哪裏,都流出一首讚歌,我這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們這些在外面飄着的人,就像你歌裏唱的浪花。海在那邊,我們就在那邊。海要是幹了,我們也就沒了。”
老先生說着,聲音哽咽起來。
周圍幾個人聽到聲音,放下早餐走過來。
一個女人湊上前,從包裏翻出一個筆記本,女人把筆記本遞到鄭輝面前:“能給我籤個名嗎?我女兒在新加坡,她天天聽你的歌。
鄭輝放下餐盤,他接過女人遞來的紙筆,在紙上寫下名字。
“鄭先生,我們合個影吧。”另一個男人舉起一臺柯達相機,他走到鄭輝身邊。
鄭輝沒拒絕,他站直身體看向鏡頭,男人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越來越多的人圍攏過來,這些人都是外商和華僑。
一位外商遞上一張名片:“我在雅加達開超市,我想把你的磁帶擺在收銀臺旁邊,我能拿到海外代理權嗎?”
“海外代理權已經籤給寶麗金了。”鄭輝客氣接過名片:“您可以聯繫寶麗金的人,我把他們的電話抄給您。”
另一位女人開口:“我在意大利有幾家餐館,想在店裏循環播放你的專輯,這需要付版權費嗎?”
鄭輝和對方說道:“您在店裏放就行,不需要付錢,只要大家喜歡聽。”
又一個老人拄着柺杖走過來:“小夥子,我是從澳洲回來的。這輩子聽了不少紅歌,你唱得最有人情味。”
鄭輝扶住老人的胳膊:“您過獎了,我就是按自己的理解唱。”
老人問道:“我在悉尼辦中文學校,我想把你的歌詞印在教材上,讓華裔小孩學中文,可以嗎?”
鄭輝趕忙道:“這是好事,我寫張紙,授權給您免費使用。”
鄭輝逐一和這些人握手,在紙上簽名。半個小時過去,人羣散開。
粥涼了,茶葉蛋也冷了。
鄭輝拿起茶葉蛋囫圇喫了下去,端起碗一口氣把小米粥喝光,然後把餐盤放回回收處。
鄭輝走回房間,李宗明坐在房間內的沙發上。李宗明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看到鄭輝進來,他站起身。
“老闆,你喫完早餐了?”李宗明合上筆記本。
“剛喫完,你喫了嗎?”
“在樓下喫了一碗麪。老闆,今天早上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鄭輝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李宗明對面:“都是找我採訪的?”
“對,昨晚春晚效果太好。你那首歌現在成了各大媒體的焦點。”
李宗明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疊報紙。他把報紙攤在茶幾上。
“你看《京城晨報》的評論。
鄭輝打破了傳統主旋律歌曲的宏大敘事,他用個人化的情感表達,拉近了國家與個體的距離。”
“《南方都市報》的評論。
這是流行音樂與主旋律的完美結合,鄭輝展現了超越年齡的成熟。”
說完這些報紙評論,李宗明拿出筆記本,上面有採訪清單:“央視《東方之子》欄目組打來電話。他們想給你做一期專訪。”
鄭輝疑惑發問:“《東方之子》?這節目不是一般只採訪學者和企業家嗎?”
李宗明解釋道:“所以說你現在地位不一樣了,他們看中你澳門青年的身份,還有你那首歌帶來的社會反響。”
鄭輝拍板:“接下這個採訪,央視的王牌節目,能上就上。”
“白巖松提問很犀利,比如他可能會問你關於兩岸三地音樂圈的看法。你準備怎麼回答?”
鄭輝道:“我就說音樂沒有界限,大家都在爲華語樂壇做貢獻。不踩一捧一。”
“好,我一會給他們回電話定時間。”李宗明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
“還有《京城青年報》的娛樂版主編。”
李宗明繼續彙報:“他們想給你做個整版報道,聊聊你創作《浮生》的心路歷程。”
鄭輝點頭:“可以接,我後面都在京城備考,接受採訪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湖南衛視《快樂大本營》也發了邀請,他們想讓你去錄一期節目,我覺得可以接,做一些專輯宣傳?”
鄭輝倒是想去長沙橘子洲頭看看那位,也想在長沙喫喫湘菜。不過他還是問道:“這個節目收視率高,但是咱們最近在京城要備考北電,時間上衝突嗎?”
李宗明答道:“他們可以遷就你時間,一個月後等你考完試,去長沙錄製就行,他們包機酒。’
鄭輝同意:“那就答應他們,考完試正好放鬆一下。”
李宗明合上筆記本:“老闆,還有十幾家小報紙和電臺的邀請。我都幫你推了,你現在要集中精力準備北電的考試。
“做得對,接下這幾個大媒體的採訪就行。其餘時間,我要閉關看書。”
“明白。”李宗明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