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七點。
這是第一外科在一年當中最爲看重的一天。
新年的第一次教授大回診。
醫局內的氣氛肅殺得如同靈堂。
平日裏喜歡喝着咖啡聊八卦的醫生們,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白大褂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甚至連皮鞋都擦得鋥亮。
所有的病歷夾都按照牀號順序整齊排列,相應的影像檢查片子也都提前檢查過順序。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都檢查一遍!”
“引流管的數據,昨晚的體溫、抗生素的使用情況,全都給我背下來!”
“要是教授問起來答不上,你們就切腹吧!”
水谷光真助教授站在醫局中央,唾沫橫飛地訓話。
他比任何人都緊張。
今年是西村教授退休前的最後一年,也是哪怕一點小差錯都可能導致權力更迭的關鍵時期。
作爲大管家,他必須保證這場回診不出任何紕漏。
八點整。
走廊裏傳來了有節奏的高跟鞋聲,西村澄香教授準時出現。
“教授早!”
醫生們齊刷刷地鞠躬,聲浪震動着走廊的空氣。
“出發。
西村教授走在最前面,她的精神狀態似乎比年前更好了,臉上的粉底都遮不住紅潤的氣色。
大概是因爲在假期裏,各路人馬的拜年進貢讓她很是受用。
加藤直人混在專門醫的隊伍裏,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後。
作爲一個已經放棄了晉升希望的四十二歲脊柱外科醫生,現在的人生目標就是安穩地混到退休,順便多賺點外快。
他低着頭,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部隊開始移動。
這支白色的隊伍浩浩蕩蕩,所過之處,病人和家屬紛紛避讓,如同摩西分海。
行進到ICU(重症監護室)門前。
這裏是醫院的心臟地帶,也是生死交界的前線。
裏面躺着的,大多是年前羣馬大橋連環車禍中送來的重傷員。
這也是今天回診的重頭戲。
按照規矩,只有金字塔頂端的幾個人能進去。
西村教授、兩位助教授,加上還有幾位講師。
至於後面的專門醫、專修醫和研修醫,就只能老老實實地等在自動門外。
“其他人原地待命。”
水谷光真立刻上前一步,然後按下牆上的開關。
氣密門滑開。
西村教授徑直走了進去。
門口放着消毒液和洗手池,但她看都沒看一眼,直接邁步而入。
在這個年代,並沒有什麼嚴格的院感控制流程,或者說,規矩只對下級醫生有效。
她是教授,是第一外科的神。
神是不帶細菌的,就算帶了,那也是聖潔的細菌。
環境必須適應教授,而不是教授去適應環境,這是無需言說的特權,也是當下全日本大學醫院院內感染率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
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也緊隨其後,同樣沒有洗手。
既然教授都沒洗,他們要是去洗了,那不就是在打教授的臉嗎?
一行人先來到了“個室”。
裏面躺着的田村社長,經過了幾天的治療,加上昂貴的進口藥物維持,已經脫離了危險期。
雖然還插着管子,但意識已經清醒。
“田村桑,感覺如何?”
西村教授走到牀邊,面上帶着慈祥笑容。
田村社長不能說話,只是眨了眨眼睛,算是回應。
“恢復得非常順利,教授。”
水谷光真立刻湊上前去,將病歷夾遞了過去。
“腹腔引流液已經很少了,顏色也變淡了,腸鳴音恢復,昨晚已經試着喝了一點水。”
“骨盆的固定也很牢靠,沒有任何移位的跡象。”
“這多虧了教授您平時的教導,我們才能在第一時間穩住他的生命體徵。”
他一邊說,一邊不忘再次把高帽子給她戴上。
至於平時具體都教導了什麼?
別問。
西村教授翻了翻病歷,看到了手術記錄單上的主刀醫生簽名。
今川織。
她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今川織是她看着成長起來的,技術過硬,做事也還算靠譜,這次也保住了大金主的命。
“做得不錯。”
“這是應該的。
雖然水谷光真他極力想要表現出謙遜和沉穩,但微微上揚的嘴角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羣馬大橋車禍的晚上,他可是坐鎮指揮的全場核心。
儘管水谷光真實際上只是在看着下面的人拼命,但這並不妨礙他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厚生省的事故調查組,對醫院的應急處理給予了高度評價,稱讚這是“與死神賽跑中零失誤的的急救調度”。
更重要的是,田村社長雖然還在ICU裏,但田村精密機械的副社長已經送來了鉅額的慰問金,並且承諾後續會追加對第一外科的研究贊助。
名利雙收。
水谷光真瞥了一眼走在左側的武田裕一助教授。
很難不在這種時候得意一番。
畢竟當時武田裕一在東京參加學會,沒能趕回來,完美錯過了這場大戲。
接着,一行人走向了ICU裏面的其他牀位。
這裏躺着的是一個遭遇Gustilolll B型嚴重開放性骨折的年輕人。
說實話,西村教授對這種外傷病人一向沒什麼好感。
麻煩。
通常這種年輕人還沒什麼錢,後續治療費用還是個大坑。
被子掀開。
露出了右小腿上那個巨大的,如同機械怪獸般的外固定支架。
西村教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是那種老派的學院派醫生,推崇的是AO那種內固定的精緻與優雅,把骨頭藏在皮肉之下,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
而這種外固定支架,看起來就像是建築工地上的腳手架。
太不優雅了。
水谷光真察覺到了她的微表情,趕緊解釋:“GustilollB型,污染太重,沒辦法做內固定。”
西村教授沒有說話,只是湊近了一些。
雖然她不喜歡這種術式,但並不代表她不懂。
作爲第一外科的教授,她的眼光是毒辣的。
乍一看雖然粗笨,但這架子的結構………………
很穩。
非常穩。
斯氏針在近端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平面,遠端的固定也極其牢固。
中間的三角形連接杆結構構思精巧,不僅避開了所有軟組織缺損的區域,還留出了足夠的換藥空間。
最讓她感到意外的是連接杆與皮膚之間的距離。
太遠了,力臂過長,固定不穩。
太近了,一旦肢體腫脹,皮膚就會被壓死。
而現在,年輕人的小腿已經腫脹到了高峯期,連桿卻剛好懸在腫脹皮膚的上方五毫米處。
既沒有壓迫,也沒有浪費一絲力學空間。
這就是預判。
這絕對不是隨便打上去的,而是對病理生理過程的有着深刻理解。
即便是一向挑剔的她,也不得不承認,這裏面有一種獨屬於外科醫生的秩序美感。
“手術記錄呢?"
西村教授伸出手。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他沒能預判到教授會對這種病人感興趣,只能趕緊在一摞病歷夾裏翻找,遞了過去。
西村教授站在原地翻看起來。
主刀醫生一欄,寫的仍然是今川織的名字。
她點了點頭。
雖然今川織平時做的都是那些賺錢的精細手術,沒想到在方面,也有這麼深的造詣。
看來自己之前還是低估了年輕人的潛力。
或許該給她加點擔子了。
西村教授繼續往下看,目光掃過手術經過的描述。
突然,她的視線停住了。
[......]
【在今川織醫生的指導下,由桐生和介醫師完成外固定支架的構建與安裝。】
......]]
這手術記錄,只要注意到了,在腦子裏過了一下時間線,就會發現不對。
那天晚上,田村社長送到的時候已經是休克狀態,腹腔大出血,那是必須要爭分奪秒的。
今川織作爲當時唯一在場的資深專門醫,肯定是會被叫去田村社長的手術檯上。
而當時,正好是這臺Gustilolll B型手術的途中。
這就有問題了。
今川織沒有分身術,她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手術間裏。
這上面寫的“在今川織醫師的指導下”,大概率是一句用來規避醫療風險的官樣文章了。
實際上,這外固定支架,是桐生和介一個人獨立完成的。
甚至可能連主要決策都是他做的。
西村教授抬起頭,目光透過ICU的玻璃窗,看向門外那羣穿着白大褂的人羣。
她看到了站在最後排的桐生和介。
有點意思。
上次讓今川織去寫的論文,也是因爲他在術中做的克氏針操作。
連續兩次,都在展現出了遠超研修醫水平的能力。
不過,她也沒有說什麼。
研修醫沒有獨立主刀這種級別手術的資格,爲了應付醫保檢查和潛在的法律糾紛,手術記錄上也必須這樣寫。
“走吧。”
西村教授把病歷夾遞還回去,轉身向門口走去。
水谷光真有些摸不着頭腦,但他也不敢問,只能趕緊跟上去。
一行人走出了ICU,繼續往普通病房去。
“桐生君,剛纔教授是不是看你了?”
田中健司忽然湊過來,小聲地問道,一臉的八卦。
“教授是在看後面的牆,可能覺得牆皮該刷了。”
桐生和介目不斜視,語氣平淡。
“是嗎?”
田中健司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白得發亮的牆壁,撓了撓頭,一臉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