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小時後。
渡邊醫生拿着一個牛皮紙袋回到了診室。
“講師,放射膠片拍好了。”
他走到一旁的閱片燈前,將透明膠片從紙袋裏抽了出來,穩穩地插進卡槽裏。
灰白色的骨骼影像清晰地呈...
桐生和介的手指仍壓在小木醫生滲血的創面上,毛巾邊緣已迅速洇開一片暗紅。他指腹能清晰觸到皮下肌腱斷端參差不齊的凸起,像被粗暴扯斷的琴絃。血液溫熱黏稠,順着腕關節褶皺緩緩爬行,在白大褂袖口處積成一小窪顫動的深色。
“止血帶!”他聲音繃得極緊,卻沒抬眼。
白石紅葉幾乎是撞開護士站玻璃門衝進去的。三秒後她攥着兩卷無菌紗布與一根藍色乳膠止血帶折返,髮尾掃過食堂門口懸掛的“營養均衡·每日一蔬”舊海報,紙角簌簌抖落細灰。她單膝跪在桐生和介身側,將紗布塞進他空着的左手:“碘伏棉球在護士站第三格抽屜,我看見了。”
桐生和介喉結微動。他沒接話,只用牙齒咬開止血帶金屬扣,右手維持壓迫,左手接過紗布迅速覆在傷口近心端——不是紮緊,而是螺旋纏繞三圈後打活結,留出可隨時鬆解的餘量。這是大學醫院創傷中心教的第一課:過度加壓會加速神經缺血壞死。
“神經探查必須立刻進行。”他終於抬頭,目光掃過圍攏的人羣,“誰負責手術室排班?”
沒人應聲。幾個年輕醫生僵在原地,有人下意識摸向口袋裏的BP機,屏幕幽光映着發白的指節。遠處傳來高跟鞋急促叩擊地磚的聲響,是剛被叫來的外科護士長,她胸口彆着的工牌在日光燈下反光,照見“佐藤美紀”四個字。
“松田部長在七樓查房。”護士長喘息未定,“但手術室……今天上午只有三號間空着,麻醉師剛送走一個闌尾炎病人,最快十五分鐘能回來。”
“來不及。”桐生和介斬釘截鐵。他忽然鬆開右手,任血重新湧出——這駭人舉動讓圍觀者齊齊倒吸冷氣。可就在衆人驚愕的剎那,他左手閃電般探入傷口深處,食指與拇指精準捏住一段灰白色條索狀組織:“尺神經主幹斷裂,遠端回縮約一釐米。正中神經外膜破裂,有兩根束支離斷。”
白石紅葉瞳孔驟然收縮。她見過桐生和介在解剖課上剝離兔坐骨神經,但那是浸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此刻他指尖正懸在活體神經斷端上方半毫米處,汗珠順着他額角滑落,砸在染血的毛巾上綻開深色小花。
“你……”護士長聲音發顫,“你怎麼敢徒手探查?”
桐生和介沒回答。他盯着傷口底部暴露的屈指淺層肌腱斷面,忽然問:“石井女士帶的鐮刀,刃口寬度多少?”
白石紅葉立刻轉向被按在地上的女人。對方手腕還被兩名男護工反剪着,藍布袋敞口朝天,露出半截沾泥的鐮刀柄。她伸手比劃:“刃長約八釐米,前部略彎,切口呈斜向鋸齒狀——”她頓了頓,從自己白大褂內袋掏出隨身攜帶的遊標卡尺(大學醫院外科實習醫師的標配),俯身卡住刀刃最寬處,“7.3毫米。單面開刃,角度十七度。”
人羣靜得能聽見天花板通風口嗡鳴。連被按住的石井健一都停止掙扎,渾濁的眼珠瞪着這個掏出金屬尺子的女人。
桐生和介卻在此時笑了下。極淡,像手術刀劃過冰面的微痕。“所以不是全斷。”他重新壓住傷口,“尺神經外膜完整,正中神經僅兩束受損。只要三小時內完成顯微吻合,功能恢復率超過百分之八十三。”
這句話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護士長猛地抓住對講機:“三號手術室!立刻準備顯微器械包!快!”
“等等。”桐生和介忽然按住她手腕,“把伊藤事務長請來。還有——”他視線掃過人羣裏唯一穿西裝的男人,“那位會計科的田中先生,麻煩您現在去財務室,取五萬日元現金。”
所有人怔住。白石紅葉卻瞬間明白了什麼。她飛快從自己包裏抽出記事本,撕下一頁刷刷寫字:“石井健一,62歲,沼田町西山組農戶,醫保卡號末四位4892,預繳押金三千円。”她將紙頁遞給護士長,“請佐藤護士長立刻辦理急診綠色通道,跳過所有紙質流程。”
會計田中愣了兩秒,拔腿就跑。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桐生和介這才轉向臉色慘白的小木醫生:“您的左手,之前做過幾次顯微神經縫合?”
小木醫生嘴脣哆嗦着,血順着肘窩滴在地板上:“……三次。都是動物實驗。”
“好。”桐生和介撕開自己襯衫袖口,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有道陳年疤痕,形狀酷似交叉的十字架。“我在築波大學附屬醫院完成過四十七例臨牀顯微神經吻合,成功率百分之一百。現在,我需要您當我的第一助手。”
小木醫生瞳孔劇烈震顫。他想說“你只是研修醫”,可喉頭被血沫堵住,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桐生和介已掰開他右手手指,將止血帶末端塞進他掌心:“握緊。保持這個壓力值,直到我喊停。”
白石紅葉突然起身,快步走向食堂門口。她從石井健一散落的藍布袋裏拎出個鋁製飯盒,掀開蓋子——裏面是冷透的麥飯、醃蘿蔔和半塊烤秋刀魚。她端着飯盒走到小木醫生面前,蹲下身,舀起一勺米飯:“張嘴。”
小木醫生茫然張開嘴。白石紅葉將米飯喂進他口中,動作輕柔得像在照料幼鳥:“您失血三百毫升,血糖正在下降。神經縫合需要精細操作,而低血糖會讓手指顫抖。”她又舀了一勺,“喫下去。喫完這盒飯,您就是三號手術室的主刀醫師。”
食堂頂燈忽然滋啦閃爍。光暈在桐生和介睫毛上跳動,映出底下幽邃的陰影。他正用指甲蓋刮掉小木醫生袖口凝固的血痂,露出腕部皮膚上幾粒褐色老年斑——那斑點排列的軌跡,竟與顯微鏡下神經束的走行圖驚人相似。
“松田部長到了!”有人高喊。
木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穿堂風。松田新一站在逆光裏,銀邊眼鏡反射着刺眼白光。他身後跟着伊藤事務長,後者手裏攥着剛簽好的現金領取單,紙角被汗水浸得發軟。
“桐生醫生。”松田部長聲音低沉如手術刀消毒液傾瀉,“你知道擅自決定手術,可能讓整個醫院承擔醫療事故責任嗎?”
桐生和介正用碘伏棉球擦拭小木醫生傷口周圍皮膚。棉球經過之處,血污褪成淡褐色,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鮮肉芽。“知道。”他頭也不抬,“但更知道,如果現在不縫合,三個月後石井女士就會收到您親筆簽署的‘左手永久性功能障礙’診斷書——而她丈夫的除草機,明天就要送去修理廠。”
松田部長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出了那個鋁飯盒——上週沼田町農協送來的慰問品,盒底還印着稻穗徽章。而石井健一的丈夫,正是去年因醫療糾紛起訴醫院的肝癌患者。
“您在威脅我?”松田部長聲音繃成鋼絲。
“不。”桐生和介終於直起身。他舉起左手,小臂內側的十字疤在燈光下泛着淡粉色,“我只是提醒您,大學醫院派我們來,不是來當裝飾品的。他們給沼田綜合醫院的,是一臺二手顯微鏡,和兩個會用它的人。”
伊藤事務長忽然開口:“三號手術室已清場。麻醉師正在做誘導準備。”他頓了頓,將現金領取單遞到松田部長眼前,“石井女士的押金,剛剛補足了。”
松田部長沉默良久。他慢慢摘下眼鏡,用白大褂下襬擦拭鏡片。再抬眼時,目光掃過桐生和介染血的袖口,掃過白石紅葉手中穩如磐石的飯盒,最後落在小木醫生緊握止血帶、指節發白的右手上。
“小木醫生。”他聲音忽然鬆弛下來,“你跟桐生醫生進手術室。記住,你是主刀。”
白石紅葉噗嗤笑出聲,隨即掩住嘴。桐生和介卻已轉身走向手術室方向。他經過石井健一時,腳步微頓,從自己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那是他今早填完的研修醫登記表副本。他將表格塞進對方顫抖的手中:“填好它。下週一帶來,我幫你辦農協健康體檢綠色通道。”
石井健一呆滯地看着紙上“桐生和介”的簽名。墨跡未乾,在她粗糲的指腹留下微癢的觸感。
手術室門關上的瞬間,桐生和介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啜泣。不是石井健一,而是方纔被推搡的女醫生——她正用沾着味增湯的餐巾紙擦眼淚,肩膀微微聳動。
走廊燈光忽然穩定下來,不再閃爍。桐生和介推開三號手術室厚重的鉛門,消毒水氣味洶湧而至。無影燈亮起的剎那,他看見自己投在不鏽鋼器械臺上的影子:左肩微聳,右肘懸空,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白石紅葉小跑着追上來,將一包拆封的無菌手套塞進他手裏。指尖相觸時,她忽然壓低聲音:“勇者大人,您剛纔說四十七例……其實是不是五十三例?”
桐生和介拉開手套包裝的動作頓住。他側過臉,看見白石紅葉眼底跳躍的碎光,像顯微鏡載物臺上未染色的神經纖維,在光源下泛着珍珠母貝的光澤。
“數錯了。”他平靜道,將手套戴到指尖,“下次你來數。”
手套橡膠緊貼皮膚的觸感冰涼而服帖。桐生和介走向手術檯,白大褂下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他沒看見自己後頸衣領下,一枚銅錢大小的暗紅色胎記正悄然浮現——形如初綻的櫻花,脈絡分明,隨着呼吸微微明滅。
而此刻,七樓病房區某扇窗後,松田新一正透過玻璃觀察下方。他手中端着的搪瓷杯裏,茶水錶面浮着幾片舒展的茶葉,恰如神經束在顯微視野中的分形結構。杯沿殘留的脣印,與桐生和介袖口血漬的輪廓,在某個微妙角度重疊成完美的同心圓。
食堂角落,被推搡的女醫生終於止住哭泣。她低頭整理凌亂的衣襟,指尖無意拂過胸前工牌——上面照片裏年輕的笑臉,與十年前大學醫院外科合影中某個模糊的側影,正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嚴絲合縫。
桐生和介戴上放大鏡的剎那,無影燈在他瞳孔裏點燃兩簇幽藍火焰。他拿起持針器,針尖懸停於小木醫生裸露的尺神經斷端上方零點三毫米處。金屬寒光流轉,彷彿整座沼田綜合醫院的心跳,正通過這根細若遊絲的鉻鎳合金針,悄然校準爲同一個頻率。
白石紅葉站在器械護士位,將顯微縫合線軸穩穩安放在托盤中央。尼龍線在燈光下折射出虹彩,像一道橫跨現實與可能的窄橋。她輕輕按下計時器——00:00:01。
時間開始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