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昏黑的天上掛着半拉發黃的毛月亮。
趙飛和趙紅旗裹着棉大衣從家出來,提着裝着毛巾、肥皁、拖鞋的籃子。
出衚衕,順馬路往南,大概五六十米,有一個紅星浴池。
因爲趙紅旗的過度自信,不得不來澡堂洗洗。
倆人並肩走着,趙飛有些嫌棄的往旁讓了一步。
沒走多遠,來到浴池。
趕上週六晚上,這裏人還挺多。
一推門嘎吱一聲,迎面湧出一股溼熱的氣息。
趙紅旗嚷嚷着“倆人”,買了兩張澡票,拿上鎖頭。
男左女右,撩開一道白布簾子,來到換衣間。
浴池規模不小,換衣間一大趟,足有二十米長,右邊是兩面坐的木頭椅子,左邊靠牆是六層帶號碼的鐵皮箱子。
倆人找個高層的箱子,伸手摸摸髒不髒,就開始脫衣服。
趙紅旗急着洗屁股,手腳異常麻利,三兩下脫光了,轉頭催促趙飛快點。
卻突然“哎”一聲,頓時引來幾個換衣服的關注。
“咋了?”
趙飛也看向他。
趙紅旗上下打量,大嗓門道:“我草,老三,你啥時候練出這身疙瘩肉了?”
趙飛一愣,低頭看看自己身體。
自打重生,他就第一天大略瞅了一眼,感覺是挺健壯,也沒大驚小怪。
倒是趙紅旗的反應,讓他有些恍然。
現在是八幾年,人們普遍營養不夠,許多專業運動員也是一身乾瘦,一般人哪有這樣健碩的體格。
轉又想起,這幾天力氣變大,應該也有關係。
卻不好細說,含糊道:“一驚一乍的,不一直這樣麼~”
“是嗎?”
趙紅旗不確定,不由仔細回想。
趙飛先鎖上箱子,叫聲“趕緊的”,往裏走去。
浴池裏邊面積更大,約麼有一百五六十平米,左邊轉圈全是淋浴噴頭,右邊是四個大小不一的池子。
最大的溫度最低,快趕上一個小遊泳池了。旁邊三個比較小,能容納兩三個人,都是高溫池,一般人受不了,只有特殊幾個牛逼大爺能下。
趙飛小時候試過,剛伸進去一條腿,就感覺要燙禿嚕皮了。
池子上邊升騰着白氣。
趙飛到池子邊上瞅一眼,因爲用了一天,沒多幹淨。
但這個年代風氣還很質樸,別看這樣卻沒什麼髒病,反比後世一些地方乾淨。
這時趙紅旗也跟進來,倒也有些文明,先去淋浴衝屁股。
趙飛也先衝一下,纔到大池子裏,把水往裏推推。
雖然是最大的池子,但水溫也不低。
趙飛憋一口氣,一鼓作氣坐到池子邊的臺階上。
旁邊趙紅旗也坐進來,斯哈斯哈的,感嘆“今兒水夠熱的”。
趙飛沒接茬,身子往下躺,後腦勺抵在池子邊上的弧形瓷磚上,眯着眼睛,微微上浮,感覺異常放鬆。
重生後這些天,他面上雖然如常,心裏卻一直緊繃着。
此時難得放鬆下來。
趙紅旗也跟着躺下,沒再做聲。
泡了五六分鐘,趙飛坐直身子,雙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子。
趙紅旗比他先坐起來,問道:“剛纔我聽一嘴,你跟娘商議要蓋房子?”
趙飛“嗯”了一聲,把想法說了。
池子大,他倆旁邊沒什麼人,稍微壓低聲音不怕別人聽去。
趙紅旗聽完了眼睛一亮:“正好,我們庫房裏有幾根老木頭,前幾年破四舅拆下來的,都是上好的房梁。”
趙飛一聽,也來了興致,仔細盤問起來。
沉吟道:“直接拿回來肯定不行,你找機會跟王老師提一下,看他怎麼說。”
趙紅旗覺着十拿九穩:“還能怎麼說,那幾根木頭放倉庫都十幾年了,當劈柴都嫌硬,這事兒包我身上,大不了塞個十塊二十塊,算咱買的。”
趙飛點頭,不是什麼大事,又想閉上眼睛,再泡一會兒。
趙紅旗卻忽然道:“對了,還有個事兒。”
“啥事?”
趙飛眯着眼睛問一聲。
趙紅旗道:“今天你回來晚,剛纔林明讓人帶話,想找我見面談談。”
嘩啦一聲划動水聲,趙飛本要躺下去,猛又坐直。
皺眉道:“林明找你?”
立即想到,多半又是劉軍這貨在暗中攛掇,還真是賊心不死。
看來得讓老蒯加加緊了。
趙紅旗嚴肅道:“我跟他一直不大對付,要不是衝老翟,早不來往了,你說他找我,能幹啥?”
趙飛“嘖”一聲:“就他那德性,有好事兒肯定想不到咱們。估計是實在沒轍了,壓不住場子,想找咱們墊背,別搭理他。”
趙紅旗點頭,卻擔心道:“不過姓林的一根筋,怕不會善罷甘休。”
趙飛皺了皺眉,看着水面上氤氳的水汽,想起前世林明下場。
翟偉出事後,沒蹦躂兩年,也進去喫了花生米。
沉聲道:“自古民不與官鬥,他真敢跟咱玩歪的斜的,直接找李叔,收拾不死他……”
倆人洗完,又在外邊喝了一壺茶水,快到九點,才往家走。
微風吹來,裹着大棉襖,剛洗完澡更覺通體舒泰。
這一夜,是趙飛重生後,睡的最踏實的一次。
第二天是禮拜天,不用起大早。
晨光透過窗簾照進來,趙飛迷迷糊糊瞅一眼掛鐘,剛八點多。
趙紅旗被窩裏沒人,不知道幹啥去了。
起身尿泡尿,忙不迭回來還想睡個回籠覺。
忽然聽到外邊好像有人叫他名字。
趙飛一皺眉,隔着兩道門,聽着有點耳熟,是個女的。
老太太起的早,正在廚房忙活早飯,聽到聲音,問了一聲。
跟着外面大門打開,聲音更清晰:“大姨,您還記着我不?我是王小雨,前幾年我總來。”
趙飛一愣,王小雨咋還找家來了?
瞬間也不困了,猛坐起來。
外間,老太太看着進來俊俏姑娘,腦子裏隱約有些印象,卻早忘了名字。
王小雨也是怕尷尬,先自報家門。
老太太一拍大腿:“哎呦,是小雨呀!快進來,快進來。”衝裏邊喊:“小飛,趕緊起來,來客人了。”
趙飛一臉無語,哪來得及穿衣服。
剛往被窩裏一縮,王小雨就進來了,手提着一個兜子,不知裝的什麼。
看見趙飛樣子,得意一笑:“懶豬,還這個德性。”
從兜子裏拿出兩個罐頭,說是送給老太太的。
老太太嗔道:“你這丫頭,來就來唄,還拿啥東西。喫了沒?在家喫口。”
簡單寒暄,就到廚房去。
只剩屋裏倆人。
趙飛一臉無語:“你咋來了?”
王小雨理直氣壯道:“不說好了,今天教我開車麼。”
不提這茬兒,趙飛差點忘了:“不是,你真搞到汽車了?”
王小雨撇撇嘴道:“瞧不起誰呢~趕緊起來。”
“那你出去,我穿衣服。”
趙飛沒奈何,知道今天推搪不過。
王小雨站原地沒動:“就你事兒多,跟我沒看過似的。”
趙飛一瞪眼:“你是不是虎,咱倆就上江邊遊過泳,啥你就看過。”
王小雨臉一紅,算是背過身去。
等趙飛穿上衣服,洗臉刷牙,喫口早飯,倆人總算出門。
一想要學開車,王小雨十分興奮,吧啦吧啦的,嘴就沒閒着。
卻剛到衚衕口,突然安靜下來。
趙飛不由嘆一口氣,心說一聲“麻煩”。
只見張雅提着籃子,剛買完菜回來,正好跟王小雨打個照面。
兩人好像遇上天敵,眼神對上瞬間完成戰鬥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