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正思索。
這時,苟立德說起另一件事:“對了科長,剛纔孫科長來電話。”
趙飛停止思考成田的事,問道:“啥情況?”
苟立德道:“孫科長在方縣那邊已經確認,鄭鐵林就是當年東洋人留下的孩...
趙飛騎在烏拉爾62摩托車上,風從耳畔呼嘯而過,捲起額前幾縷碎髮。初春的風還帶着料峭寒意,可他後頸卻沁出一層細汗——不是累的,是繃着的。
四點三十七分,距離火車發車只剩五十三分鐘。
他沒看錶,但心跳就是表。左腳穩穩壓在腳踏上,右手虛搭在油門把手上,指節微白。前方是梧桐新綠掩映下的解放路,車流不多,但每輛車都像一道必須跨過的坎。他眼角餘光掃過兩側:謝天成那臺挎鬥摩託緊咬在他右後方半米處,車身微微傾斜,人俯身貼鞍,像一張拉滿的弓;再往後,趙飛面那臺摩託更沉、更穩,車頭幾乎壓低到離地不足三十公分,他整個人伏在車把上,下頜收緊,目光如刀,直刺前方。
七科這隊人馬沒鳴笛,沒閃燈,卻硬生生在街面上犁出一道無聲的裂隙。路人側目,自行車停在路邊,幾個穿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推着二八槓,仰頭望着這支警服筆挺、槍械森然的隊伍從眼前掠過,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搪瓷缸子,喃喃道:“這……是抓特務?”
沒人答話。沒人敢答。
趙飛知道他們不敢問——連孫科長站在窗邊都皺眉,說明這陣仗已超出了常規執勤的範疇。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快、準、狠。安全局剛掛牌,市裏上下都在盯着,供銷社張建成案餘波未平,此刻若讓那批木材溜走,不單是任務失敗,更是給新衙門臉上抹黑。李局長能笑納那一萬七,是因爲趙飛交上去的是“實績”;而今天,他要交上去的,是一場不容失手的“首戰”。
四點四十一分,車隊拐進火車站貨場專用通道。鐵軌在遠處延伸,蒸汽機車噴出的白霧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着煤灰與松脂混合的粗糲氣味。大張果然在入口鐵門旁等着,見車隊轟然而至,立刻小跑迎上來,帽檐下額頭全是汗。
“趙科長!車皮已掛好,正在裝最後一車!”他聲音發緊,“我剛纔又去調度室確認過了,十點整發車!九點半那個說法……是貨運員記岔了!說是林場臨時加了兩噸原木,得趕時間,但車次編組沒變,發車時間照舊!”
趙飛一個急剎,烏拉爾62前輪揚起薄薄一層灰。他摘下頭盔,頭髮被汗水浸得微溼,眼神卻亮得驚人:“在哪節車廂?”
“八號棚車!”大張抬手一指,“剛封門!我讓兄弟們盯着呢,沒人靠近!”
趙飛沒再廢話,抬腿下車,大步流星朝站臺奔去。身後,趙飛面帶隊,七名持槍隊員呈扇形散開,槍口一律朝下,但槍托穩穩抵住肩窩,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側——這是部隊偵察兵的標準戒備姿態,不是擺樣子,是真準備打。謝天成則迅速掏出本子,一邊快步跟上一邊低聲向趙飛彙報:“科長,剛纔路上我已電話通知鐵路公安處,協查函也擬好了,等您簽字就傳真過去。另,我讓苟立德留在局裏,隨時接應,若需增援,二十分鐘內能調齊三個班。”
趙飛腳步未停,只微微頷首:“很好。”聲音低沉,卻像塊石頭投入靜水,讓謝天成心頭一穩。
四點四十六分,八號棚車前。
厚重的鐵皮車門已被焊死,門縫用鉛封條密密纏繞,上面印着“XX鐵路局貨運處”鮮紅印章。趙飛蹲下身,指尖拂過冰涼的鉛封。旁邊一名隊員遞來強光手電,光束打在門軸處——鏽跡新鮮,有刮擦痕;再移向車底鋼板接縫,一小片暗褐色污漬,在強光下泛着近乎黑紫的光澤。
松脂混着陳年血痂。
趙飛瞳孔一縮。
他猛地起身,轉身對趙飛面低喝:“老謝!帶兩個人,立刻檢查前後兩節車廂!重點看地板夾層、通風口、制動杆箱!發現異樣,不用請示,直接破拆!”
“是!”趙飛面應聲如炸雷,轉身便走,靴跟敲在水泥地上,篤篤作響,像戰鼓催徵。
趙飛又看向謝天成:“謝股長,你帶人守住這節車門。不管誰來,包括站長、貨運主任,一律攔下。就說……安全局辦案,上級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十米之內。”
謝天成臉色一凜,立即揮手:“一班,跟我上!二班,左右翼展開!”
趙飛不再多言,目光如釘,死死盯住那扇鐵門。他忽然彎腰,從靴筒裏抽出一把匕首——不是制式裝備,是鄭新軍當年親手磨的,刃口烏黑,無光,卻鋒利異常。他蹲下,將刀尖精準插入鉛封條最下方的縫隙,手腕一旋,一聲極輕微的“咔噠”,鉛封斷裂。
他撕下鉛封,隨手塞進衣兜。
隨即,他雙手抓住門把手,肩膀發力,腰背弓如滿月。
“吱呀——”
沉重的鐵門,竟被他一人緩緩拉開一條三指寬的縫隙!
一股濃烈的、潮溼的、混雜着新鮮木屑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的風,猛地從門內湧出,撲了趙飛滿臉。
他屏住呼吸,側身探入,強光手電光柱如利劍刺入幽暗。
車廂內,碼放整齊的方縣林場杉木板層層疊疊,表面覆着防雨油布。可就在最底層靠近車尾的位置,油布邊緣被掀開一角,露出下面並非木材的、灰白色的、帶有細微紋理的物體——
是石膏。
再往下,是幾塊用麻繩捆紮的、形狀不規則的硬塊,表面同樣糊着薄薄一層石膏,但棱角處,一抹刺目的金黃,正從石膏裂紋裏,悄然滲出。
趙飛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是激動,是壓着火。
他慢慢退後一步,關上鐵門,反手將斷裂的鉛封條重新按回原位,只留下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錯位。然後,他掏出隨身攜帶的黑色膠布,撕下一小條,斜斜粘在鉛封斷裂處——這動作熟稔得像呼吸,是當年在供銷社倉庫清點贓物時練出來的:既遮掩痕跡,又留個只有自己認得出的標記。
做完這一切,他才掏出懷錶。
四點五十二分。
還有八分鐘。
趙飛轉身,大步走向車頭方向。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皮鞋踩在碎石道砟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咯吱”聲,彷彿踩在所有人的心跳節拍上。
趙飛面和謝天成早已候在車頭駕駛室外。趙飛面額頭青筋微跳,顯然已搜查完畢;謝天成則面色沉靜,但左手始終按在腰間槍套上。
“報告科長!”趙飛面立正,“前後兩節車廂無異常!但……”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車頭司機室裏,我發現菸灰缸底下壓着一張紙條。字是用鉛筆寫的,很潦草。”
趙飛腳步未停:“念。”
“‘八號車,封門後速離。錢已到賬,勿念。’落款……是個歪歪扭扭的‘周’字。”
趙飛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周衛國。”
謝天成眼皮一跳:“市局運輸科那個周衛國?”
“是他。”趙飛腳步驟然加快,“他管全市所有貨運計劃審批,林場這批木材能插隊上車皮,沒有他的點頭,連調度員都不敢動筆。現在,他親自把這張紙條塞進司機室……不是心虛,是示威。”
趙飛面怒目圓睜:“那這孫子——”
“先別動他。”趙飛打斷,目光銳利如刀,“他現在還是市局的人,沒確鑿證據,我們不能碰。但這張紙條……”他從趙飛面手裏接過那張揉皺的紙,仔細撫平,指尖在“周”字上重重一點,“就是鑰匙。”
四點五十五分,趙飛回到八號車前。
他不再看那扇門,而是抬頭,目光掃過高聳的站臺頂棚、遠處閃爍的信號燈、以及頂棚鋼架上幾處新刷的藍漆——油漆未乾,顏色比周圍深了一截。他眯起眼,數了數頂棚下垂掛的六盞白熾燈,其中三盞燈罩邊緣,有極淡的、幾乎與灰塵融爲一體的淺灰色粉末。
石膏粉。
趙飛心頭雪亮。
有人在頂棚動過手腳。不是爲了藏東西,是爲了……觀察。
他立刻對謝天成下令:“謝股長,馬上聯繫局裏,讓苟立德調取今天上午八點到十點,貨場所有監控錄像——如果有的話。沒有,就調貨運值班室、站長室、調度室所有人的通話記錄和進出登記。另外,讓他查清楚,頂棚維修組今天有沒有施工,領班是誰,用了什麼材料。”
謝天成迅速記錄,眉頭卻越鎖越緊:“科長,咱們局……沒監控啊。貨場那幾臺老式攝像機,早壞透了。”
趙飛毫不意外:“那就查人。記住,重點不是誰在頂棚幹活,而是……誰在幹活的時候,往八號車這邊看了多少眼。”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輛掛着市局牌照的藍色吉普車疾馳而來,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刮擦聲,猛地剎停在站臺邊緣。車門“砰”地甩開,下來三個人。爲首者四十出頭,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腕上一塊上海牌手錶在陽光下反着光——正是周衛國。他身後兩人,一個是貨場站長,另一個,則是趙飛認識的——供銷社保衛處的老張,張建成的親信,去年因“工作失職”被調離,如今竟在市局運輸科當起了副科長。
周衛國一眼就看到了趙飛,也看到了他身後那羣持槍肅立、殺氣騰騰的隊員。他臉上笑容紋絲不動,甚至還抬手扶了扶眼鏡,慢悠悠踱步過來,皮鞋踩在道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像鈍刀割肉。
“哎喲,這不是咱們安全局的趙科長?”周衛國聲音洪亮,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這麼大的陣仗,莫非……八號車裏藏着敵特分子?還是說……”他目光掃過那扇剛被趙飛親手拉開又合上的鐵門,笑意加深,“趙科長髮現了什麼寶貝?”
趙飛沒笑。他只是靜靜看着周衛國,目光平靜,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看得周衛國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周科長。”趙飛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風聲,“您來得正好。這節車廂,我們剛剛發現……有可疑物品。按程序,需要請您配合,做個現場見證。”
周衛國笑容一滯,隨即更大:“哦?見證?趙科長這話說的……倒像是我要阻攔似的。不過嘛……”他攤開雙手,做出無奈狀,“趙科長,這車是按正規手續配的車皮,林場的木材也是經我科審覈放行的,手續齊全,蓋着大紅章呢!您要是強行開箱,壞了人家的貨,這責任……”
“責任?”趙飛輕輕重複,忽然抬手,指向周衛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周科長,您這塊表,成色不錯。”
周衛國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腕錶,不明所以。
趙飛卻已收回手,目光如電,直刺周衛國雙眼:“可您知道麼?昨兒晚上,方縣林場會計室的保險櫃,被人撬開了。裏面少了三千八百塊現金,還有……三張面值五百的國庫券。”
周衛國臉色“唰”地一白,指尖瞬間冰涼。
趙飛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鋼針:“撬櫃子的賊,沒拿走錢,卻把那三張國庫券……用漿糊,仔仔細細糊在了保險櫃背面的夾層裏。”
他頓了頓,看着周衛國瞳孔驟然收縮,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那漿糊裏,摻了點石膏粉。”
空氣,死寂。
連風都停了。
遠處,蒸汽機車發出一聲悠長而蒼涼的汽笛。
十點整。
八號棚車,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緩啓動。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低沉而沉重的“哐當”聲,一下,又一下,碾過趙飛的耳膜,也碾過周衛國慘白的臉。
趙飛沒再看周衛國一眼。他轉身,對趙飛面和謝天成沉聲道:“回局。”
車隊再次啓動,烏拉爾62的引擎轟鳴,像一頭甦醒的猛獸。
趙飛面忍不住回頭,只見周衛國僵在原地,西裝後背,赫然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謝天成策車與趙飛並駕齊驅,壓低聲音:“科長,那國庫券的事……”
“假的。”趙飛目視前方,語速平穩,“保險櫃沒被撬。但我賭他信。”
謝天成呼吸一窒:“您怎麼知道他……”
“他怕石膏粉。”趙飛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因爲真正撬櫃子的人,是他派去的。他以爲,只有他的人知道那三張國庫券藏在保險櫃夾層,所以……他纔會怕別人也‘知道’。”
謝天成恍然,隨即又是一凜:“可萬一他不信……”
“他不敢不信。”趙飛的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前方漸漸模糊的街道盡頭,“他今天出現在這裏,不是來耀武揚威的。他是來‘收尾’的——確保那批東西,真的上了車,真的運走。他需要親眼看見,才能安心。所以,他一定會來。而只要他來……”趙飛的手,緩緩握緊了摩托車冰冷的車把,“他就已經輸了第一步。”
車隊駛出貨場大門。
趙飛忽然抬起左手,用力扯下自己制服左胸口袋上那枚嶄新的、鋥亮的銅質安全局徽章。徽章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被他隨手拋向路邊排水溝。
“叮噹”一聲輕響,金屬墜地。
謝天成愕然:“科長?!”
趙飛沒回答。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初春清冽的空氣灌入肺腑,帶着塵土與未消的寒意。他重新戴上頭盔,扣緊卡扣,引擎聲再次咆哮。
“回去。”他聲音透過頭盔傳來,沉穩,篤定,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該算賬了。”
四點五十九分,安全局辦公樓前。
車隊呼嘯而至,輪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聲響。趙飛一躍下車,大步流星衝進大樓。樓梯間,他的皮鞋聲“噔噔噔”砸在牆壁上,驚起幾隻棲息的麻雀。
二樓,七科辦公室門口。
趙飛猛地推開虛掩的房門。
屋內,苟立德正對着電話嘶吼:“……對!立刻!馬上!給我把運輸科周衛國近三個月的所有差旅報銷單、招待費發票、還有他老婆在百貨大樓的購物小票,全給我調出來!一張都不能少!……什麼?小票沒存根?那就去百貨大樓櫃檯查原始登記!……再查!他家隔壁王大爺昨天買了幾斤白菜,也給我查清楚!”
聽見開門聲,苟立德猛地回頭,見是趙飛,臉上戾氣瞬間化爲狂喜:“科長!成了!銀行那邊剛來電話,一萬七千塊,已經全額提現!孫科長親自押送,現金就在我桌上!”
趙飛目光掃過辦公桌。
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敞開着,裏面是厚厚一摞嶄新的十元鈔票,油墨清香尚未散盡,在午後的陽光裏,反射出令人心顫的、沉甸甸的金色光芒。
趙飛沒有伸手。
他徑直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
陽光,轟然傾瀉而入,將整個房間照得纖毫畢現。那堆現金,在強光下,金光流轉,灼灼生輝。
趙飛轉過身,目光掃過苟立德、張興國,掃過牆上那塊剛剛掛好的、寫着“業務處七科”的嶄新木牌,最後,落在自己那張棕黃色的辦公桌上。
桌上,靜靜躺着那條李局長賞的、用白紙包着的煙。
他走過去,拿起那條煙,撕開包裝紙。
裏面,是整整二十支,菸絲飽滿,色澤金黃的“中華”。
趙飛抽出一支,叼在脣間。沒有點火。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的煙紙。
窗外,梧桐新葉在風裏輕輕搖晃,投下細碎晃動的影子,像無數跳躍的、無聲的火焰。
趙飛知道,真正的火,纔剛剛開始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