刳屋敷劍八站在原地,沒動。
他低頭看看倒在地上的青年,又抬起手看看自己握着的刀,再低頭,再抬頭。
就這麼來回看了三五遍,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愕,慢慢變成茫然、不解、還有一絲……失落。
這就倒了?
那個讓他後背發麻、讓他全身細胞都興奮得發抖、讓他以爲終於能痛快打一場的傢伙,就這麼被自己隨手一刀砍翻了?
他握着刀柄的手,力道慢慢鬆懈下來。
刀尖上最後那滴血珠終於落下,在塵土裏砸出個小小的暗點。
“隊長,”阿西多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我就說了,這傢伙根本不算強。”
阿西多已經快步走到青年身邊,蹲下身,小心地將面朝下趴着的青年翻了過來。
青年胸口那道傷口袒露出來,從鎖骨下方一直斜劃到肋側,又深又長,皮肉外翻,血還在汩汩地往外滲,看着挺嚇人。
阿西多皺了皺眉,雙手掌心泛起一層淡淡的綠色光芒。
他將手掌虛按在傷口上方,綠光籠罩下去。
“我的回道水平一般,最多幫他止住血。”
他一邊操作,一邊說,“這種‘大惡人’,不該由我們來殺,不然上面又要找藉口,派我們去‘虛圈’公費旅遊了。”
他語氣裏帶着點無奈,顯然對那種“旅遊”沒什麼好感。
阿西多心裏其實也鬆了口氣。
看來自己的感覺沒錯,這青年壓根不是什麼隱藏的高手,充其量就是個比普通大惡人更兇一點的瘋子罷了,靈壓反應騙不了人。
他們死神,尤其是護庭十三隊,名義上維護屍魂界秩序,但有一條不成文、卻至關重要的潛規則。
不能隨意斬殺流魂街的居民,尤其是那些在混亂區域,維持着某種畸形秩序的“大惡人”。
原因?阿西多知道,雖然很多普通隊士乃至部分副隊長,都不清楚內情,但作爲十一番隊的副隊長,他夠格瞭解一些真相。
流魂的大量非正常死亡,會打破平衡。
爲了維持屍魂界、現世、虛圈三界的穩定,一旦某個區域流魂死亡數量異常,中央四十六室就可能下達指令,派遣護庭十三隊進入虛圈,進行所謂的“數量調節”。
說白了,就是去殺對應數量的虛,把缺口補上。
而像更木區這種地方,一個足夠強的“大惡人”盤踞,某種程度上反而是種畸形的“穩定”。
他能壓住其他蠢蠢欲動的傢伙,讓混亂維持在相對固定的水平線上。
他可以死在另一個大惡人手裏,但不能輕易死在死神手裏。
想想看,一個區域公認的“最強”突然被外來者幹掉,底下那些實力差不多、早就憋着勁的“二把手”、“三把手”們會怎麼做?
當然是立刻跳出來搶地盤,新一輪更血腥,波及更廣的廝殺馬上開始,到時候死的流魂就海了去了。
所以,死神在流魂街,尤其是編號靠後的區域,行動反而要格外謹慎。
除非對方主動襲擊且威脅巨大,或者有明確罪行需要審判,否則儘量“只制伏,不斬殺”。
綠光在阿西多手中緩緩熄滅。
青年胸口那可怕的傷口雖然沒有癒合,但出血已經基本止住了,只剩下緩慢的滲血。
性命應該是保住了,至於以後會不會留下後遺症或者實力大跌,那就不是阿西多需要關心的事了。
阿西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向還在發呆的隊長:
“走吧,隊長,看來這趟是白跑了,沒什麼像樣的收穫。”
刳屋敷劍八最後深深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青年,那眼神複雜得很,有遺憾,有不解,還有種揮之不去的彆扭感。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斬魄刀“咔”一聲歸入鞘中,轉身,邁開步子。
阿西多跟在他身側,看着自家隊長那副無精打采、連背影都似乎有點耷拉下去的樣子,心裏明鏡似的。
他當然理解隊長的心情。
刳屋敷劍八,十一番隊隊長,護庭十三隊中專職戰鬥的番隊領袖。
“劍八”,屍魂界自古流傳的稱號,意爲“劍之最”。
在護庭十三隊,這個稱號只屬於十一番隊隊長,某種程度上,它就是“死神中最強”的代名詞。
雖然這個“最強”更多是指戰鬥意志和廝殺能力,但也足以說明其分量。
平時的刳屋敷隊長,爽朗,愛笑,像個體貼可靠的老大哥,隊裏誰有困難他都樂意幫一把。
但阿西多知道,那隻是表象,或者說,是隊長願意展現出來的一面。
看看他那把斬魄刀,還有那恐怖到被中央四十六室,嚴令禁止在屍魂界範圍內使用的?解“餓樂迴廊”。
那是以吞噬一切、毀滅所有爲本質的能力。
擁有這種?解的人,其靈魂深處潛藏着怎樣的狂暴與飢餓,可想而知。
隊長渴望有價值的對手,渴望能讓他盡興的戰鬥。
這種渴望甚至可能,超越了他平時表現的溫和。
而今天,這種渴望被高高吊起,然後……摔了個稀巴爛。
期待越大,失望越狠。
兩人沉默地走了大段路,阿西多想了想,開口打破了沉默:
“隊長,回去之後,要不要順路去一趟四番隊?”
“嗯?”刳屋敷劍八有點心不在焉,“去四番隊幹嘛?我又沒受傷。”
他摸了摸自己肚子,剛纔那鏽刀連他死霸裝都沒刺破。
“不是受傷,”阿西多語氣認真了些,“我的意思是,去做個例行檢查。
或許……是您太渴望戰鬥了,身體或者感知方面,出現了些微自己都沒察覺的不協調?檢查一下,圖個安心。”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對那個青年實力的嚴重誤判,就是“不協調”的表現,以隊長平日的眼力,不該犯這種錯誤。
刳屋敷劍八腳步頓了頓,伸手撓了撓自己那頭短髮,臉上露出點糾結:
“不至於吧?我感覺自己狀態挺好的啊,喫得好睡得香。”
“但是誤判確實發生了,”阿西多堅持道,聲音裏帶着副隊長該有的嚴肅。
“這在以前是幾乎沒有過的事情,隊長,謹慎一點總沒壞處。”
刳屋敷劍八看着阿西多認真的表情,又想起剛纔那極度反差的一幕,心裏那點自信也動搖起來。
難道真是自己哪裏出問題了?感知錯亂?還是最近疏於修煉,直覺退化了?
“……行吧。”他最終妥協了,反正回去也沒啥急事。
“那就去看看,到卯之花隊長那邊檢查下也好。”
兩人不再多言,同時提速。
身形化作兩道模糊的影子,快速掠過更木區荒涼的街道和廢墟,朝着靜靈庭的方向疾馳而去。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更木區中央空地邊緣,那些破碎的房屋陰影裏,牆壁的縫隙後,慢慢探出了十幾雙眼睛。
這些眼睛死死盯着空地中央,那個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的青年。
眼神裏沒有同情,沒有關心,只有最原始的貪婪、兇狠,以及等待時機的耐心。
其中一雙眼睛,屬於之前那個被刳屋敷劍八像扔垃圾一樣甩開的瘦弱男子。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他們彼此之間沒有交談,只是用眼神無聲地交流了片刻。
然後,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一個,兩個,三個……十幾個身影,從各自的藏身處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