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子真子慢悠悠地晃到戰場邊緣,一處稍微乾淨點的土坡旁。
這裏離言寺未來和藍染?右介站着的地方不遠不近,剛好能聽清對話,又不會顯得太刻意。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懶腰,然後一屁股坐下,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整個人向後一倒,直接半躺在焦黑的地面上。
他眯着眼睛,望着天空那道正在被十二番隊技術手段,緩緩修補的猙獰裂縫,嘴裏哼着斷斷續續的曲子。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全身的感知神經,尤其是耳朵和眼角餘光,牢牢鎖定着旁邊那兩位年輕的五席。
幾個剛被言寺和藍染“救”下來的隊士,正圍在兩人身邊,臉上混合着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點見到“名人”的激動。
“這次真的太感謝了,言寺五席!藍染五席!”
“言寺五席!我、我弟弟特別迷您寫的故事,能請您籤個名嗎?就籤我護臂內側!”
“藍染五席,上次隊內文書比賽您指導我的那筆字,副隊長都誇了!下次能再教教我嗎?”
平子真子聽着那些充滿感激和熱情的聲音,後槽牙無意識地磨了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嘖,人氣還真高。
一個靠那張冷臉和編故事的筆,一個靠那副溫柔假面和滴水不漏的處事,把下面這些心思單純的隊士哄得一愣一愣的。
行啊,你們倆就繼續演。
等哪天讓我逮住馬腳,非把你們這兩張漂亮面具撕下來,然後打包扔進無間地獄最下面那層,讓你們當個永久的鄰居!
他在心裏不無惡劣地想象着那副場景。
過了大概十多分鐘,表達完謝意和崇敬的隊士們,終於被各自的上級召回,只剩下言寺未來和藍染?右介相對而立。
藍染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抬手輕輕推了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眸彎起,臉上綻開和的笑容:
“看來言寺兄在隊士中的人望,比我想象的還要高呢。”
言寺未來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聲線平穩地回應:
“過譽。藍染兄的晉升速度纔是真本事,五席之位看來也只是暫居,副隊長席想必觸手可及,令人羨慕。”
“言寺兄說笑了。”藍染的笑容沒有絲毫破綻,語氣謙遜得恰到好處。
“我能有今日,全憑平子隊長不棄,給予機會,若僅靠我自己這點微末能力,不知還要在底層摸索多久。”
他說着,目光自然地移開,緩緩掃過眼前這片剛剛結束廝殺的戰場。
折斷的兵器、焦黑的旗幟、尚未完全消散的魂魄光點,以及更遠處那些正在被收斂的雙方士卒屍體。
他的語氣裏適時地摻入絲感同身受般的慨嘆:
“現世的戰爭,總是如此直接而殘酷,這麼多生命輕易消逝,其中許多人,或許直至最後一刻,也未能真正明白自己揮刀的理由吧。”
言寺的目光也落在那些景象上,側臉線條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冷硬。
他沉默了一下,纔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麼波瀾:
“殘酷是事實,但支撐他們走到最後的,大概是心中某個值得拼上一切去守護的東西,家園,主君,或者僅僅是身旁的同伴。”
“哦?言寺兄是這麼理解的嗎?”藍染微微側過頭,看向言寺,鏡片反射着天空裂縫處靈子修補裝置發出的微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實情緒。
“至少,”言寺的語氣平淡無波,“這些戰士自己,多半是抱着這樣的信念倒下的。”
“言之有理。”藍染輕輕頷首,表示贊同。
隨即,他像是閒聊般,用探討的語氣自然地問道:
“那麼,依言寺兄之見,他們這樣的一生,算不算……沒有虛度呢?”
言寺這次停頓的時間稍長了些。
他望着遠處一個十三番隊隊員正用斬魄刀柄,爲一個滿臉茫然的士卒魂魄進行魂葬。
那魂魄微微鞠躬,然後化爲光點升騰。
“如果直到終點,他們依然行走在自己堅信不疑的道路上,”言寺收回目光,“那麼,至少對他們自己而言,這旅途便有它的意義。”
不遠處,假裝仰望天空的平子真子,聽得眉頭忍不住跳了好幾下。
這兩個五席小子,在屍橫遍野的戰場邊上討論起人生意義了?
聽着是在說現世這些打仗死掉的人類士兵,但……總覺得不對勁。
平子真子的腦子飛快轉了起來。
言寺那傢伙寫的小說,《流星街的殺人鬼》。
明面上是虛構的異世界故事,可裏子那股味道,不就是流魂街,尤其是後面那些混亂區域的翻版?
借假諷真,指桑罵槐是這小子的慣用伎倆。
所以眼下這場對話,表面是在感慨人類戰爭的虛無與信念,底下恐怕是在映射屍魂界,映射他們這些死神的存在狀態!
藍染的話,乍聽是同情人類士兵的盲目,細想,是不是在暗示護庭十三隊的普通隊士也是如此?
被“維護平衡”,“守衛靜靈庭”這樣的大義名分驅使着,奔波戰鬥。
或許很多人直至犧牲,也不完全理解更高層的意圖與博弈,只是忠誠地執行命令?
而言寺的回應,看似在爲那些士兵的“信念”辯護,實則是不是在表達另一種觀點:
即便這信念是上層灌輸的,甚至可能是經過粉飾或片面的,只要執行者本人真心接受併爲之行動。
那麼對其個體而言,這份“意義”就是真實的。
他們藏在“人類士兵爲何而戰,是否值得”這個話題下面的,到底是什麼?
是對現有秩序隱晦的質疑?是對自身所處位置的思考?
平子真子感覺自己的“同類雷達”嗡嗡作響,耳朵卻豎得比剛纔更直。
這時,藍染的聲音又隨風飄了過來,話題卻忽然轉了個彎,指向了戰場之外:
“不過,說來有趣,交戰的雙方,他們的軍隊似乎並未完全撤離乾淨。
你看那邊丘陵後隱約的旌旗,他們的‘王’。
此刻想必仍安然坐於遠離血腥的安全之處,靜靜地觀察着這場犧牲的‘價值’吧。”
言寺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順着藍染示意的方向,冷淡地瞥了眼遠方的丘陵輪廓,那裏確實還有未撤走的營帳和旗幟在晚風中微微擺動。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對此有何想法。
藍染彷彿只是隨口分享觀察到的趣聞,並未期待對方回應。
他緊接着便用那平和的語調說道:
“十二番隊的技術似乎奏效了,空間裂縫的閉合進程很穩定,看來,我們也差不多該準備返回屍魂界了。”
然而,藍染那句“王仍坐在安全的地方觀察”,在平子真子的腦海裏,激起了一圈圈帶着寒意的漣漪。
觀察?安全的地方?
藍染真的只是在說現世的王嗎?
那個“王”,那個“安全的地方”,那個“觀察”……會不會是另有所指?
難道藍染本人對那種位於“安全之處”,進行“觀察”和“評判”的位置,產生了某種興趣?或者說,嚮往?
下克上!
這個念頭讓他假裝哼出的小調,都短暫地停頓了半拍。
金色的劉海下,他那雙總是帶着懶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