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在陽光照射下,只淺淺映出一層模糊的輪廓。
他起身走近。
窗外下方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常綠喬木,遠處圍着高大的鑄鐵欄杆,尖頂如矛。
不過胡隆在意的並非這點,而是玻璃上的倒影。
此刻伴隨他的靠近,其中倒影逐漸清晰起來,乾枯散亂到披肩的頭髮,模糊枯瘦的面頰,那是這具身體原本的模樣。
這具身體的年齡只有二十一歲,但是看着卻像是六十來歲一樣,這是因爲身體狀況太差,皮膚沒有血色,有些瘦脫相導致的。
胡隆在意的並非此事。
他的視線沉落下去,更深地方。
在自己倒影的肩後。
那裏,本該只有空蕩的牆角。
可如今,卻立着一道極其突兀的翠綠色身影。
因爲玻璃的緣故,模糊如蒙薄霧,只能隱約看出那是一個盤着髮髻,插着一根白色翠綠髮簪子的女子身影。
她背對着他,身姿窈窕,靜立不動。
就在胡隆看清那抹翠綠的瞬間,四周的光線像是驟然暗淡了下來。
同時,又有一股毫無徵兆的寒意猛然纏上他的身軀。
冰冷、黏膩、帶着某種非人的惡意。
那種感覺,彷彿被一條毒蛇緩緩纏緊。
胡隆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膚都在這一刻炸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就在他視線定格的那一剎那。
牆角那道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
翠綠的身影像是暗淡了一分,變成了墨綠。
同時,毫無徵兆地顫動起來,原本低垂的頭顱猛地向上一抬。
然後,以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僵硬角度,生生扭轉向胡隆所在的方向。
下一霎,一張血肉模糊的臉驟然闖入視野。
只不過,其五官像是融化的蠟般扭曲交錯,唯有兩道漆黑的窟窿直勾勾盯着他。
一剎那。
胡隆頭皮像是轟然炸開,眼前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雪花白點,一股頭暈目眩的噁心感覺升起。
求生本能催使他立刻移開視線,不敢再多看半秒。
幾乎就在移開視線的同一時刻,那股籠罩全身的陰冷黏膩感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病房重歸死寂,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耳邊像是擂鼓般不斷迴盪。
緩了片刻,眼前那如同老舊電視機信號不穩導致的雪花般白點閃爍不定,緩緩淡去。
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在這一刻彷彿都失去了溫度。
胡隆沒有再去看玻璃,而是轉頭看向了身後原本玻璃內那道翠綠人影站立的牆角。
那裏什麼也不存在。
有原身記憶的他明白,那鬼東西只有通過鏡面反射才能觀察的到。
一想到這裏,胡隆的臉色非但沒有任何的好轉,反而是漸漸陰沉了下來。
“果然……它還在這裏。”
“是鬼?還是某種……詛咒?”
雖然隔着玻璃,倒影模糊得像蒙了一層霧,但結合原主殘存的記憶,胡隆知道正是這東西的出現。
導致了原主的精神漸漸崩潰。
也是把他逼成了旁人眼中的‘被迫害妄想症患者’的罪魁禍首。
如果只是單純那種詭異恐怖感也就罷了。
只要不進行觀察就好,將其忽視就行。
但事實自然沒有這麼簡單。
這東西並非幻覺,絕非依靠忽視就能避免。
它會隨着時間不斷加重,一步步、一寸寸地向他逼近,最終侵入現實,以黑髮將他纏繞、捆縛、勒殺至死。
原身便是這樣死的。
胡隆原本以爲,原身死後,這鬼東西也該隨之消散。
如今看來,卻並非如此,它仍然還在。
這無疑是極壞的一種情況。
從某些方面也就意味着,如果沒有意外,時間一到,他也會步上原主的後塵,被這東西殺死。
好在,唯一的好消息是這東西在原身死後,似乎是觸發了某種機制,像是重置了一樣,迴歸到了最初的狀況,離他還有一些距離。
就像是原身記憶之中曾經第一次看到的那樣。
原身從看到這個鬼東西到被殺死,一共用了近四年的時間。
換位思考,這也代表了留給胡隆的時間還算充裕,不會即刻死亡。
不過,這也只是他的判斷,事實是否如此,還得進行觀察。
這東西終究是一個定時炸彈,最好就是將其儘早拆除。
胡隆很討厭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但是目前的他並沒有辦法改變。
深呼吸一口氣。
他平息了一下眼中翻湧的情緒,收回思緒。
隨後,他目光轉向門外。
走廊外,隱約響起兩道腳步聲,正朝這邊靠近。
接着,聲音停在鐵門前。
??咔嚓!
鑰匙轉動,門被推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入房間。
“301,該喫藥了。”
爲首的是一名身穿白色護士服的護士,推着小車進來。
她身後跟着一位膀大腰圓、戴着口罩的男護工。
兩人進屋後,一眼就看見坐在牀上的胡隆。
護工走上前,伸手按住胡隆的手臂。
剛消化完部分原主記憶的胡隆,沒有做任何反抗。
因爲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反抗根本沒用。
護士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前的青年一眼。
對方雙眼呆滯,像是在出神,倒比以往安靜了許多。
“把藥喫了。”
女護士見胡隆沒有像往常那樣反抗躁動,略微鬆了口氣。
她拿出兩粒膠囊塞進胡隆嘴裏,又餵了些水,親眼確認他嚥下去後,還檢查了口中是否藏藥,這才作罷。
整個過程順利得有些超乎想象。
不過,倒也省了她不少麻煩。
看着一反常態沒有掙扎的胡隆,女護士頓了頓,還是輕聲開口問道:
“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作爲負責這一區的護士,她很清楚這位301的狀態。
在治療後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有愈發嚴重的趨勢。
近半年來,他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她本也只是隨口一問,並未指望得到回應。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胡隆竟緩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生鏽的鐵片相互刮擦。
女護士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些許詫異。
不過她卻也沒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乖乖按時喫藥,有什麼需要隨時叫人。”
說話間,她伸手指了指一旁鐵牀上的紅色呼叫鈴。
在得到胡隆回應之後。
她才推起小車,轉身走向門外。
男護工緊隨其後,鐵門再次閉合,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房間裏重歸寂靜。
胡隆收回目光。
剛纔那句話,是他有意說的。
他需要表現的正常,最起碼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一直待在這裏,無疑是等死。
好不容易活了過來,胡隆自然不願意再死去。
不管是直接死亡,還是死掉後回到原本癱瘓的身體裏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想到此處。
胡隆眼珠微微一動,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此時,相比較之前。
原本因那詭異人影帶來的陰霾無形間消散了許多。
當然,並不是因爲剛剛喫的藥起了作用。
那種藥物雖然有穩定情緒的作用,但是也不可能見效那麼快。
而是另有原因。
思及此處。
他目光向下移去。
此時此刻,在他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視網膜上正浮現出幾行銀色的細小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