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來運轉。
羅文從未對這四個字有如此深的理解。
但他的沉默在旁龍看來是被嚇傻了。
銀龍前爪的指縫間，那顆銀色的小腦袋探得更出來了些。
索拉婭看着呆立原地的藍龍，心中那一點點想要看他出醜的念頭忽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莫名的焦急。
“羅文。”
索拉婭的聲音從高處飄下來，很清脆：
“你不要怕啊，母親大人很好的，她不會傷害你。”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羅文那雙金色的豎瞳瞬間聚焦。
他收斂了心神，前肢彎曲，脖頸下壓，做出了一個標準的巨龍禮節：
“美麗且強大的銀龍女士，請允許羅文向您致以問候。”
空氣中傳來一陣清甜的笑聲。
艾絲黛拉垂下眼簾，看着腳邊的小傢伙，滿懷笑意地說道：
“自降生以來，我就收到過無數種族的讚美，但來自一頭五色雛龍的誇讚，這確實是第一次。而且，你的語氣裏沒有謊言的味道。”
伴隨着她的話語，空氣中的魔法元素開始歡悅地跳動。
幾點藍光憑空浮現。
那是五顆切割完美的藍寶石，每一顆都有人眼大小，在月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幽光。它們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緩緩飄到了羅文的鼻尖前。
“這是對你誠實與禮貌的回禮。”
羅文看着眼前的寶石，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沒有推辭，沒有虛僞的客套，那是人類的禮儀，不適用於巨龍。
他張開滿是利齒的龍嘴，舌頭一卷，五顆藍寶石便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隨後滑入了他的食道。
那股冰涼堅硬的觸感順着喉嚨滑入胃袋，被暫存起來。
羅文抬起頭，眼神更加清澈：
“您的慷慨令龍折服。我必須承認，這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美麗的寶石。”
“要說謝謝的不只是你。”
艾絲黛拉收斂了笑意，那雙如水銀般的眸子認真地注視着羅文：
“我，艾絲黛拉，以一位母親的身份向你致謝！感謝你從那些瘋狂的半人馬手中救下了索拉婭。”
羅文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這也爲了救我自己。如果沒有索拉婭提供的龍鱗作爲媒介，我的魔法無法生效，我也逃不出來，況且您來得如此及時，就算沒有我，索拉婭也能獲救。”
“不，不是這樣的。”艾絲黛拉否定得很乾脆。
她低下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躲在指縫裏的索拉婭：
“在來的路上，我的婭婭把一切都告訴我了。關於那個半人馬首領的野心，關於那場原本會在今天舉行的獻祭。如果不是你的計劃，如果不是你帶着她挖開了地道......我不敢想象我會面對什麼。”
說到這裏，這位傳奇巨龍的鼻息變得粗重了幾分，地面上的草葉被熱氣吹得向四周倒伏。
即便是傳奇巨龍那如淵的心境，也不免爲此感到一絲後怕。
他想了想，順勢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希望索拉婭不要介意我之前那些爲了活命而編造的謊言了。”
躲在母親懷裏的索拉婭把頭扭向一邊，極輕地哼了一聲：
“我纔沒有介意。”
艾絲黛拉那龐大的身軀再次發出輕笑，她帶着揶揄的笑意說道：
“怎麼會介意呢？我的婭婭剛纔向我哭訴時，甚至還試圖隱瞞你的存在。她擔心一旦我知道有一頭藍龍存在，會直接一口龍息把你給......”
“母親。”
索拉婭羞惱的聲音打斷了艾絲黛拉，那顆銀色的小腦袋猛地縮回了指縫裏，只露出一截瘋狂擺動的尾巴尖。
艾絲黛拉發出一陣愉悅的鼻音。
隨後，她重新看向羅文，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珍寶般的鄭重：
“小藍龍，你真的很特別，擁有遠超年齡的智慧，理智，更有我不曾在五色龍身上見過的氣質，說實話，我動了收養你的念頭！”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兩隻雛龍同時僵住了。
索拉婭縮在母親的掌心，那雙紅通通的眼睛猛地瞪圓。
母親要收養這他？
那意味着什麼。
以後他們就要住在一起，喫在一起，睡在一起。
他會成爲她的兄弟？
‘那樣的話，我是姐姐還是妹妹？’索拉婭的腦子裏忽然跳出這個念頭。
她的腦袋又變得清楚起來，在那個人馬的帳篷裏，她是看着羅文龍眠醒來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
以後這頭心思多多的藍龍就得管她叫姐姐，得聽她的話，她可以名正言順地讓他幹這幹那，甚至可以......
小龍孃的嘴角開始瘋狂上揚。
而地面上的羅文，思緒則要複雜得多。
金屬龍收養五色龍？這事聽起來離譜，卻並非是沒發生過的事兒。
或者說，有些金屬龍，還真就確信通過從小撫育一頭五色龍，能改變他們的本性。
甚至在這些被收養的五色龍里，藍龍還真恰好就是最多的一類，誰叫他們是五色龍中的社會守序龍呢？
他當然不在乎什麼姐弟之爭。
被一頭傳奇銀龍收養。
這意味着絕對的安全，意味着源源不斷的食物，意味着他可以直接躺平度過最危險的雛龍期。
更重要的是錢啊。
看看剛纔那隨手丟出的藍寶石，如果成了她的養子，那系統的圖鑑卡池豈不是能被他抽爆？！
懂不懂什麼叫一聲媽，十個648的含金量啊。
但儘管這看起來無比美好，他的心裏卻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牴觸。
這股牴觸來得毫無道理。
或許是因爲他是一頭藍龍，五色龍骨子裏的傲慢讓他本能地排斥。
他不想就這麼被圈養。
他不想成爲一頭被銀龍馴化的“好孩子”，不想每天要在這種溫情脈脈的氛圍裏僞裝自己。
他竟然更想在荒野裏廝殺，去狩獵，去吞噬，去欺詐，去讓那些怪物圖鑑裏的名字一個個亮起。
‘儘管不太合格，但我果然更想做一頭肆無忌憚的五色龍啊！’
就在兩頭雛龍心思各異時，艾絲黛拉忽然嘆了口氣，那聲音裏帶着濃濃的遺憾：
“可惜，現在的局勢不允許我這麼做。”
她抬起頭，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星空深處：
“如果不是因爲那樣的情況，我也不會讓索拉婭剛出生就面臨這種危險。我不能帶你走，因爲現在這對你來說未必是幸運。”
聽到這話。
羅文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遺憾肯定是有的，畢竟那是觸手可及的一飛沖天機遇啊。
但更多的卻是輕鬆。
既有不需要在這個兩難選擇中做出決定的輕鬆。
更有本性會得以施展的輕鬆。
反而是銀龍掌心的索拉婭，原本上揚的嘴角瞬間垮了下來。
她把下巴擱在母親冰涼的鱗片上，眼神變得有些黯淡，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羅文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恰到好處地接過了話頭：
“艾絲黛拉女士不必自責。我相信能讓一位母親離開她深愛的孩子，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索拉婭聞言，也懂事地用臉頰蹭了蹭母親的掌心。
艾絲黛拉低下頭，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又帶着幾分肅殺：
“是戰爭。星界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