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到底應不應該加入竈門家的戶籍?
此時的陳鳳陷入了最艱難的抉擇,因爲她覺得不論是入還是不入,對她而言都是壞事一件。
先不說她此刻的身份是黑戶,是流民,如果沒有一個正式的戶籍,那麼她此時所有的行動都會受限。
陳鳳是個非常有危機意識的人,雖然現在她在竈門家待的踏實,但是讀過歷史的她在資料中是見證過這個年代從家鄉出逃到其他地方的黑戶,究竟有多慘的。別說是歷史中,就算是現代社會,黑戶也過得豬狗不如。
想到這裏,陳鳳就忍不住嘆息,
如果她是一個男人,這無所謂。大不了她買票,登上拉勞工的黑船,這種船一般會到香城,到時候她在那裏下去,語言熟悉,也算是能回家鄉了,反正不論如何都有辦法活下去。
問題是她是個女孩子,而且還是個稍有姿色的女孩,她這個模樣,到哪都是別人眼中的盤中餐,而且想一想這個年代的家鄉……比現如今的霓虹還糟糕呢,她在這裏,至少這裏還有竈門家可以靠一下。
她知道竈門家都是厚道人,可以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給她一個避風港,但正因如此,陳鳳才覺得可怕,這也代表着,這個世界除了竈門家她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陳鳳從不允許自己成爲被動的一方,她對一切看似溫暖安全的選擇都抱有警惕。
竈門一家是好,但是不要忘了霓虹那該死的戶籍制度,她加入竈門家的戶籍,只不過是從被社會拿捏,變成了被竈門家拿捏,這代表着以後,竈門家的戶主可以掌控她的一切,包括她現在和以後的財產,甚至是決定她的婚姻。
這麼一想,陳鳳就覺得焦躁,這種不把女人當人的情況,等經過了戰爭以後,社會需要女人來維持,才慢慢轉變。
但是她也不能爲了自己,從而盼着戰爭到來啊!那不是傻der嗎!
“哎,愁人。”
“怎麼了?”
是炭治郎,陳鳳抬眼看到炭治郎關切的樣子卻懶得回應,因爲她現在心情非常煩躁,再加上炭十郎剛剛明確說了,炭治郎就是以後竈門家的戶主……
一想到她的選擇會直接將自己的人生交給眼前的小屁孩,她就忍不住想要發火。
陳鳳一臉的無精打采,讓炭治郎特別擔心,他聞到從陳鳳身上散發出的煩躁,混亂,以及……對自己的厭惡?
炭治郎瞬間膽戰心驚,他既驚恐又受傷,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讓陳鳳對他做出這種反應,但炭治郎不是那種迴避問題的性格,他從來都是有困難會迎難直上的類型。
“我看爸爸都回房間休息,卻不見你的人影,便知道你還在這裏。”
炭治郎搬了個小凳子坐下,看着陳鳳認真的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需要的話,我一定會幫你的。”
陳鳳看着眼前真誠,眼中沒有一絲虛僞的男孩,忽然詢問:“炭治郎,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很缺很缺錢,那麼你會怎麼做?”
“誒?”
炭治郎歪了歪頭,然後一本正經的回答:“我會幹更多更多的活,努力多掙些錢去。”
陳鳳笑了笑,繼續問:“那如果,有一天有一個人,會給你非常非常多的錢,你會怎麼做?”
“我當然不會收啊。”炭治郎一臉莫名,他很奇怪今天陳鳳爲什麼有這麼多古怪的提問:“萬邦有句話,無功不受祿,我雖然沒讀過很多書,但還是知道的。而且即便我有恩於對方,我也不會因爲恩情去像對方索取什麼,所以即便有人給我再多的錢,我也不會要的。”
“真像是你能說出的話。”
陳鳳笑了下,而後詢問:“那麼,如果有一天,你的妹妹禰豆子,在街上被貴族老爺看上了,要搶她回去,你會如何?”
“我會和他拼命。”炭治郎回答的沒一一絲遲疑,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滿是認真,這時候陳鳳才發現,少年的眼眸,真的很像很像她曾在野生動物園中觀摩到的棕熊的眸子,看上去純潔憨厚,實則一切不過是爲了更好的掠食而僞裝的模樣。
“那你不怕連累到其他的家人嗎?”陳鳳一臉不信,以一種近乎挑釁的語氣問。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的家人,會和我一起衝上去。”
炭治郎看着陳鳳,完全沒有遮掩語氣中的冷意和肅殺,對於炭治郎而言,家人是他的逆鱗,當觸及到他的逆鱗時,他就如同結束冬眠的熊一般,暴露出所有的兇狠和攻擊性。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看着這樣的少年,陳鳳忍不住笑了,她笑得肚子都要疼了,這樣的反應讓原本還一臉殺意的炭治郎瞬間懵了,他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
“那個……阿鳳?”炭治郎害怕陳鳳笑跌倒了,便忍不住出聲想打斷她。
“沒事,我沒事。”
陳鳳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淚花,她看着炭治郎笑道:“我只是沒想到你還有這麼兇的一面,看不出啊,人不可貌相。”
對陳鳳的調侃無所適從,炭治郎只能憨笑着摸摸後腦勺,不知如何回答。
“我剛剛在思考一件事,因爲你父親的提議,我到剛剛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呢。”
“是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見陳鳳有要和他說明緣由的心思,炭治郎眼前一亮,立即追問。
“你父親問我,願不願意加入你們家戶籍。”
聽到陳鳳的話,炭治郎眼前一亮,他興奮道:“這是好事啊,爸爸竟然願意?太好了阿鳳,這樣你就不用躲躲藏藏的了,以後想去鎮子就去鎮子,再也不用害怕警察了。”
“是啊,是啊。”陳鳳笑着點頭,隨即說出的話,讓炭治郎僵在原地。
“但是,如果我加入你們家,那以後,你就是家主了,家主擁有其他家庭成員的支配權,我害怕,哪天我惹你不愉快,你把我嫁給老男人換錢。”
陳鳳雖然在笑,但是她的語氣卻是冰冷的,炭治郎此時終於恍然大悟,他瞬間洞悉了陳鳳的不安,也理解了她的情緒爲何如同山林中的風暴一般驚濤混亂。
雖然只有十一歲,但過早撐起家中責任的炭治郎早就明白這個世界的各種規則,他雖然生活在山中卻並不是毫無見識,他穿梭於市井,每日來往於各戶人家的街道裏,迴避官員的刁難,躲開流氓的暴力,同時也遊刃有餘的應付着每一位客戶的挑剔。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炭治郎還能讓接觸到的人對他讚不絕口,足以說明他不是個笨蛋。
炭治郎此時心裏已經有了決斷,他看着笑容依舊的阿鳳,明白自己現在不論說什麼都不過是一些空話,這些空話是沒法讓阿鳳滿意的。
“將來的事情,誰又能說的好呢。”
炭治郎撓了撓頭,最終選擇坦誠:“阿鳳,我不知道你剛剛和我爸爸說了些什麼,但我能看出你的擔憂不是現在,而是未來,但未來的事情……我雖然不敢保證……”
頓了頓,炭治郎微微一笑,在陳鳳驚愕的神色中,直接的,強勢的,將她冰冷的手抓過,捂在自己的掌心中。
熱意通過雙手不斷的湧入四肢百骸,這時候陳鳳才發現因爲繁雜的心事,她根本沒注意到身體的冷意,直到炭治郎握住她的手爲止,她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在顫抖,因爲不安,因爲寒冷。
陳鳳抬眼看向面對着自己的男孩,他還沒長成少年,但手中已經滿是勞作的痕跡,可陳鳳在與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對視時,卻發現他並沒有被生活的奔波壓垮,他仍然赤誠。
“請你看着現在的我。”炭治郎看着陳鳳,再一次開口:“請你看清楚,我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是否可靠?是否信得過?”
“我還沒有長大,我也說不好以後我會成爲什麼樣的人,但我有一點我可以堅信,我絕對不會對我的家人,我的朋友生出任何不好的心思!
所以你可以時刻關注我的行爲與我的決策,以現在的我,作爲你判斷和預測未來的依據,是不是就能讓你感覺安心一些呢?嘛,我是這麼認爲的……”
陳鳳低頭陷入了思考,她不知道,對面的男孩因她陷入思考的靜默變得有多緊張。此時的炭治郎雙眼緊緊的盯着陳鳳蹙起的眉頭,連氣都不敢喘,他站得筆挺,就彷彿一個等待宣判的士兵一樣緊張。
“是啊,未來的事情誰又能說的清楚呢,最重要的是現在。”
聽到陳鳳的話,炭治郎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那你是決定了嗎?”
但陳鳳卻只伸了個懶腰,對炭治郎道:“我累了,得先休息了。”
“誒?”
陳鳳的轉變太過迅速,炭治郎完全跟不上她的節奏,看着陳鳳伸着懶腰離去的背影,炭治郎伸手,他想問卻又不敢多言。
陳鳳不經意扭頭,就看到炭治郎還在那欲言又止的乾坐着,就忍不住嗤笑一聲:“笨蛋。”而得到的,是炭治郎憨笑撓頭的傻樣。
陳鳳搖搖頭,不去管他,直接回去睡覺了。
而炭治郎則是因爲陳鳳曖昧的態度魂不守舍了一宿,因此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的精神特別萎靡,他心裏特別在意陳鳳入籍的事情。
說真的,單論私心的話,炭治郎是真的希望阿鳳能夠答應,甚至隱隱期待着……
咳,炭治郎壓下心中的那一點點小漣漪,他搖頭告誡自己不能不磊落,要完全站在阿鳳那邊考慮。
阿鳳擔憂的事情根本不會發生,他知道自己和家人的品德都不是那種卑鄙的人,但是又理解阿鳳的擔憂是完全正確的。
在穿梭於街市賣炭的時候,炭治郎遇見過很多腌臢的事情,而這些他從沒和家中人說過,他其實是知道的,不是每個家庭都如他們家那般和諧美滿,正因爲如此,炭治郎更覺得阿鳳應該入籍他們家。
總歸他們家一定會對阿鳳好的,而其他家庭可就說不定了!
可是,要怎麼說服她啊。炭治郎苦惱的嘆氣,這段時間他也憑日常的相處,摸清楚了陳鳳的性格,因此炭治郎知道,如果陳鳳自己不願意,誰都說服不了她。
或許會更糟……
炭治郎有預感,如果陳鳳最後想不開,仍然認爲入籍竈門家不是一個好選擇,那她很有可能鋌而走險,去幹一些以他的認知,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情。
想到這裏,炭治郎就覺得後背發毛。
怎麼辦啊!怎麼辦!
“刷拉!”
就在炭治郎焦躁難安時,門拉開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注意力,隨即他驚訝的看到了父親的身影。
“這,爸爸你是要出門嗎?”
炭治郎看着一身正式打扮的炭十郎,十分訝然。自從炭十郎身體不好之後,炭治郎已經很少見到他父親打算出門的樣子了。
炭十郎看了自己的長子一眼,隨即笑了笑:“是啊,我和阿鳳去辦些事情。”
炭治郎聞言心跳都漏了一拍,而這時,他聽到了一聲輕快的呼喚。
“叔叔,我準備好了,咱們現在就走嗎?”
炭治郎看着換上了一身洋服的陳鳳,臉沒由來的發燙,此時陳鳳的穿着,和鎮子上那些上西洋學校的大家小姐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更加時髦。
她穿着棕色的羊絨大衣,內裏的上身穿着毛線的編織米色上衣,高腰的格子裙將她的腰掐得很細,裙襬到腳踝,露出質量精緻的皮質長靴。
如阿鳳所說,她真的就是個大小姐啊。
陳鳳一邊將配套的小禮帽戴在頭上,一邊瞥了一眼傻掉的炭治郎,忍不住嘲笑:“怎麼,傻了?”
“啊,沒啊……”
雖然隱隱已經猜測到了,但炭治郎還是壓抑着不斷加速心跳詢問:“你們這是要去?”
“還說沒傻?”陳鳳瞥了炭治郎一眼,隨即走到炭十郎身邊攙扶住這位長輩:“當然是幫我入戶。”
當炭治郎從陳鳳的口中得到切確的肯定後,他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心中的喜悅彷彿泉眼中的清水般汩汩冒出。
陳鳳沒管炭治郎怎麼想,她攙扶着身體虛弱的炭十郎往山下走去,臨行前,她忍不住回頭叮囑。
“你在家記得別偷懶,把豆子泡上,明天開始,我就能和你一塊上街做生意了。”
“是!我肯定好好幹!”
炭治郎這副被委以重任的模樣直接逗笑了陳鳳和炭十郎,陳鳳嬉笑過後就回頭繼續向前看,而炭十郎則是意味深長的看了眼自己的兒子。
見長子因爲自己的目光而全身僵硬,老父親只是笑笑,最終什麼都沒說。